亚君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一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敲门时你没听到，你听到的是“砰”的一声枪响，你看到小头连人带椅向后翻倒，办公室里早乱了，女人尖叫着往外逃，男人跟着女人跑，有人被椅子绊了摔在地上，嘴里还在哭喊着往外爬，你站在那里，脑子像给一声枪响炸开了，眼前白晃晃的一片，先是什么也看不见，然后能看到了，看到的却是雪白的墙上溅满了鲜血和脑浆，空气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又在想小头自杀的事了，这一向你已没想过这事，今天怎么它又来了。你向小头猛扑过去，仿佛豹子见了血，你跪下一条腿把小头的脑袋抱在怀里，他已断气了，嘴大张着，瞪着无神的眼睛。你用手捂住他的后脑勺，那里炸开了一个大洞，血和脑浆还在往外冒涌，滚烫的怎么捂也捂不住，你想喊人也喊不出来，不停地翻胃要吐，你看到……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谁来找我？我用手拍了拍脑门，向门口走去，脑袋里一张弓绷得紧紧的要断弦。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把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又是来找史密斯的。经常有年轻女人来找他，晚上散步从他窗前走过，不时还可听到男女交欢的声音。他住在我隔壁，找他的女人走错了门，敲门会敲到我这里来。我搬进这间公寓不到三个月，已有好几个女人敲错了门，都是年轻漂亮，但没一张面孔是相同的。我告诉她，史密斯住在隔壁，就把门关上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小头死了，他的死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都说他是偷了东西后自杀的，可像他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去偷东西？为什么还会自杀？不管是熟悉他的还是不认得他的人，不管是喜欢他的还是讨厌他的人，都想不通。这个世界上如果有谁知道这个秘密，那就只有一个人，而那人，就是你。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看到三眼豹像烟一样从小头的天灵盖上冒出，三眼豹向你眨了个鬼眼，又烟一样的消失了。他的死与三眼豹有关。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又听到敲门声，便又走过去开门。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可小头遭遇三眼豹是因为你吗？为何他遭遇三眼豹后就走上了那么一条路？你一想到小头之死，就会问自己这些问题。你会从各个不同角度思考，角度变了，答案跟着变，可就是找不到那个角度和答案，可让你把这一切丢开哪怕是一分一妙。你一次又一次回到小头自杀的场景中，一次又一次看到那令人恐怖的血腥场面，又一次又一次问自己相同的问题，重复那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解释，你被恶梦死死缠住了，控制不了自己，脑子里一时绞成一团，一时绷紧得要炸，一连好几个月，分不清白天黑夜，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可是，自从你换了环境，离开政府部门来学校教书后，每天忙于应付眼前，脑子空不下来，恶梦倒没来打扰过，可你心里清楚，它还没离开，还在那里，如一团隐藏着恶魔的乌云悬浮在你脑海里，时远时近，时隐时现，仿佛在暗中窥视，在伺机而动，起风就会更狂暴地猛扑过来。这不，今天有点空，等人等得无聊，你就又看到三眼豹了，可也说不定硬就是它呀，看到的或许只是它的幻影……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打开门，还是那找史密斯的年轻女人。这种时候我最怕人来打扰了，就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捏着房门把手，想应付她走了就赶紧关门，可是，门却关不了，因为她是来找我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哦，原来你就是萧雄，我说。这才注意到她是个中国姑娘，目光清亮，一头披肩长发，一眼看去就人见人爱，可装束打扮和美国女大学生没什么两样。那天下午，我是在公寓里等萧雄。我并不认识他，只因童教授邀我去他家参加春节派对，我又没车，童教授就让萧雄顺便接我去。我听说萧雄在我任教的奥尔本尼大学的社会学系读博士，听名字我还以为是个男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说，她不是萧雄，她是林杉，而我没弄错，萧雄是个男的。她开始解释为什么是她来了，而萧雄没来，话头扯到萧雄前妻身上去了。她说话时，我的目光钉子一样盯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不是不懂礼貌，实在是脑子还在小头和三眼豹那里，在另一世界里挣扎，你要费好大劲才能把注意力拉回眼前，即使这样，她在说什么你听了也是白听，你的脑子转不动。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显然，她让我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掩饰什么似的抬手掠了掠额前的头发，脸一红，微微一笑。她的微笑很迷人，有点害羞，还有点想讨人喜欢，但她抬手的动作里有一点舞台表演的味道，或者说有一丝富于美感的做作，我也笑了。我的脑子里拉开了一张弓，绷得紧紧的，弓上却又什么也没有。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一低头，看到胸口上一头蜘蛛，就是它，它又飞回来了。它肯定是三眼豹，长了一个豹子头还想骗你？只是这个豹子头和你熟悉的不一样，只有小指头那样大，额头上那第三只眼更是只有针头大小，可它精光闪闪的藏不住。别小看那第三只眼，它神通广大，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奇异景象，被它盯住了，你就逃不了啦。下午你在房间里等萧雄时，它就来了，从空中飘来，暗淡的灰色身影，飘到你胸口，六只长满绒毛的细爪隔着衣服在你胸口上抓挠。你等人等得心烦，不想惊动小家伙，就仔细察看起来，看它飞到你胸前捣什么鬼。精光一闪，你忽地看到，那蜘蛛长的竟是一个豹子头，心里一惊，想都没去想，就用指头对着豹子头蜘蛛轻轻一弹，它飞起来，像一只小小的长着透明翅膀的灰蝴蝶飘向空中，越飘越远，不见了踪影。自从小头出事后，你就再也不愿见到三眼豹，可心里又有很多疑问，想当面问一问它，你的心绪就是这样混乱。可是，你想都没想就一指头把豹子头蜘蛛弹飞了，看来你心底里还是更不愿见它。你是心里害怕，可你又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这豹子头蜘蛛什么时候飞回来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乞力马扎罗的三眼豹竟变成一头蜘蛛来纠缠你，还赶都赶不走，嘿嘿，你在心里冷笑两声，它这样搞就让你看不起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侧身请林杉进屋，她说，不啦，手中的小包向我随手就是一甩，那包“砰”地一下打在我胸口上。打着豹子头蜘蛛啦。我慌忙把捧在胸口的手提包拿开一看，胸口什么都没有，豹子头蜘蛛没影了，只觉得手中那鹿皮包十分柔和，一头温顺的小动物，刚刚挨了一击的胸口也是一片温暖，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膛里融化，脑袋瓜里忽地就松弛了。她眨眨眼，对我抿嘴一笑，一句话也没说，昂头就向车子走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捧着她的小皮包，呆头呆脑跟着她上了车。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一路上，她话说个不停，还喜欢咯咯地笑。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清泉在鹅卵石上流动，可她的车却开得没道理，车开着开着，就径直向路边的栏杆、山坡什么的冲去。当然，车外下着雪，半下午天就暗了，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还不少，路况这么糟，开车容易打滑，但我看她还是太好说话了，心不在开车上，要不就是存心想把车开到河里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说她真想回北京看看。原来是北京来的。我说她看起来不像北方人，她说她父母是南方人，语气中流露出骄傲来。我在心里说，好处都让你一人占啦。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问我以前在哪里工作，我说在政府部门，她问我怎么又回到学校教书？我假装没听到她的问题，不说话。停了一会儿，她主动告诉我她是学声乐的，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现在学音乐教育。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难怪！”我说。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怎么啦？”她吃了一惊，脸微微一红，有点不好意思了，要我解释“难怪”的含义。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难怪么，含义就是烦人。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刚刚你与小头和三眼豹搏杀，绞尽了脑汁，停下后脑子空了，疲倦得不行，就想安静点，好养个精神，可偏偏碰到个讨人喜欢的女人，生怕你和她在一起不自在，你的话越少，她的话倒越多，弄得你心静不下来，烦躁。可心里烦是烦，话却不能那么说，毕竟，人家是女孩子，人年轻，长得又漂亮，还是条热心肠呢。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说，一看就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气质就不一样。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话是好话，也是讨人喜欢的。她听了高兴，笑着说了声谢谢。姑娘是个聪明人，大概看出了我这人内心狡猾，就说了句路况不好什么的，不再多话，假装把注意力都放到开车上去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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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在车上时我想着晚间要躲着她点，可到了童教授家却发现没必要，一进门她就被问候，笑脸和拥抱包围了。先以为她和童教授家的客人们熟（主要是一些中年华人夫妇），看来又不像，边上听着，似乎她最近在一个奥尔本尼地区华人联谊晚会上演唱了一首歌，这些人就都成了她的歌迷，再见面就把她当明星捧。在奥尔本尼地区，我是个新人，华人中除了她和童教授夫妇，还谁都不认识，林杉忙于应付，顾不上我，我正好落个清静。吃饭时和童教授聊了几句，饭后是卡拉OK，跳舞什么的。我这人落伍，艺术偏好有点老化，喜欢古典音乐，有时去百老汇听听歌剧，但欣赏不了流行音乐，尤其不喜欢卡拉OK，更受不了在别人哇哇大唱卡拉OK时跳舞，吃饭时我看中了一个放了台灯的角落，等到卡拉OK音乐一响，我就坐到角落的阴影中去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的角落里有个茶几，茶几上有几本杂志，我随手拿起来翻，翻着翻着眼皮沉重起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到了纽约百老汇的一家歌舞剧院，和妻子蓝蓝一起看新上演的歌剧。百老汇上演新歌剧，蓝蓝是一定要去听的，还要拖着我，她说听歌剧是上流社会的爱好和品位。我对上流社会的爱好和品位毫无兴趣，可随蓝蓝听了几次歌剧，虽说不上入迷，但还是屁股坐下后听得进去。蓝蓝不一样，她对上流社会的一切都有股不知哪来的热情，可她的热情主要倾注在进歌剧院之前的打扮，歌剧院大门的进出以及把屁股在椅子上安顿好这样的行为上，至于听，她倒不上心，大多数时候是歌剧院场内灯光一暗，音乐一响，她的头就开始往前栽，不一会儿就栽成一株河边的垂柳。我提醒过她，她说她太累太累。那是大实话，她在公司里的责任重，工作忙，工作日一天睡不了几小时。那周末就别来歌剧院听歌剧呀，在家里大床上睡个懒觉多舒服。她不，她宁可去歌剧院栽成一株河边的垂柳。今天她又是这样，如一株垂柳伫立在我身边，而我站在河堤上。今天她很安静，清风吹来，只有几只蜜蜂在飘飞的柳絮间忙碌，河堤不远处是一片青草地，草地那边是小树林，林边有几头小鹿……她是谁？在草地上徘徊，身穿落地白色长裙，一头清亮的披肩黑发，眼睛像黑星星般闪耀。蝴蝶夫人开始唱歌，她的声音优美动听，在清风里，在柔和的阳光中飘荡。忽然，洪水来了，裹着泥沙杂物，浊浪翻滚，奔腾咆哮，一下冲垮了堤坝，柳树也连根拔起，和浪卷走，身边还有人落水了，怪叫着大喊救命。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吓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洪水不见了，柳树蓝蓝也不见了，眼前只是一个大客厅，灯光下人影憧憧。我看到林杉正在把话筒交给另一个女人，原来是她在唱歌。那冲垮堤坝，奔腾咆哮的洪水大概是掌声吧，那喊救命的人肯定是扎在人堆里的那个秃顶，人到了中年，别个的掌声都停了，他还在那里尖声怪叫。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看到林杉穿过人群，竟是向我走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唱得还可以吗？”她问我，目光中流露出孩子气的期盼。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哎哟，”我略一停顿，说：“唱得太好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是吗，还行啊。”她笑了，笑容很灿烂。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还用说。《蝴蝶夫人》的歌剧我听过好几次，百老汇的都没你唱得好！”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蝴蝶夫人》？我刚刚唱的不是蝴蝶夫人里的歌啊！”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刚刚唱的不是《蝴蝶夫人》？”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不是的，我唱的是《红豆词》啊。”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哎哟哟，《红豆词》，”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刚刚没听我唱呀？”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哎哟哟，对不起，我刚刚……”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的脸忽地红了，受了好大委屈似的，不听我的解释，一跺脚，转身走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的瞌睡跑了。坐在角落的灯影里，再也没谁来搭理我，我看到林杉端着个酒杯，在人群里有说有笑的，她把我忘了，我们是陌生人，这样很好。可眼前的一切又热闹又俗气，真后悔不该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喝多了，不能让她开车，车你来开。出门时，童教授夫妇对我说。可她说她没醉，没喝多少，不用我开车。我倒看不出她喝了多少，只是童教授夫妇一再叮嘱，也就满口答应我来开车，好让他们放心，心里想的却是她要开她开就是。刚走下台阶，屁股后大门一关，她忽地一滑，幸好我手快，从身后猛地一把抓住了她手臂。她倒入我怀里。我抱住她，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她从我怀里挣扎着站起，一手把我推开。一阵寒风向我袭来，我闻到了葡萄酒味，那是她嘴里的，还有淡淡香水味，那大概是从她头发上散发出来的吧。她端着两只空手问我：我的皮包呢？我说：我刚刚看到你拿在手上。她转身要进屋去找，说是钥匙在包里。看来她是醉了，我想。我拖住她说：到地下找，回屋去找什么。可地上也没有，一抬头，小皮包在眼前晃动。她跌跤时手一扬，手中的鹿皮包飞到门前小树上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上去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再要开车，我就说什么也不让了。来的时候她车就开得冒失，这一喝了酒，又是晚上，又是下雪天，她还不开着车子真往树上撞，往河里去？她表白说她平时也不怎么喝酒。可说这道理对我没用。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来开车也不是没问题。我这人天生就没方向感，来时又没看路，开车回去原指望她指路，可她一上车身子就歪了，一头扎在胸前，脸还用手捂着，哪里做得了靠？我心里烦躁，这怎么办才好哇。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在那片住宅区弯七弯八的小路上转。她说她难受，看样子要吐。我把车停到路边，走下车给她开了车门。她下车时我想扶她一把，她摆摆手，勉强笑着说没事。她用手扶着头站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向路边不远处一小片树林走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风雪覆盖了道路和房屋，路上只有我们俩，路边房子里人们已经安睡。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四周静悄悄的，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雪花飘在脸上，一粘上去就化了，清凉的寒意直沁到心里去。咔嚓一声，哪儿一枝树枝折断了，积雪哗啦啦掉下来，吓了我一跳。抬眼看去，林杉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走近身，空气中一股呕酸了的酒味，她吐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都到哪儿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也搞不清楚，车开着开着就到了这里。”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就随便开吧，”她手一挥说。她倒挺萧洒，我忍不住直摇头。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带着林杉回到我房里时，都快三点了。也不是在住宅区的小路上转了那么久，说起来，没费太多功夫我就从住宅区转了出来，找到了通往高速公路的大路，很快又上了那条来时走过的高速公路。只是我前面说了，我这人从来分不清东南西北，该往南走的，我却往北走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开着车也不知走了多久，越开心里越慌，找到一个出口下来，进了路旁一家酒店。酒店里只剩下一个女招待以及两三个酒鬼。那女招待听我问奥尔本尼往那个方向走，竟说她从没听说过奥尔本尼。听到她的回答，我都傻了眼。还是一个喝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的老头给我指了方向，他见我半信半疑的样子，竟抓着我臂膀，挣扎着要上我的车给我带路，那我哪能干？别说这是个醉的，我的车上还倒着一个呢。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终于把车子开到离自己宿舍不远的路边。我不知林杉住在哪里，一路上她又一直醉得人事不醒，我决定把她带回我的住宿再说。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摇摇她，她嘴里咕噜着，醒不来。我把她搀出车门，她浑身发软，从我的手臂往下坠。碰到这种人算我倒霉，我一使劲，把她抱起来，外面雪是停了，但冰天冻地的，总得让她先进房啊。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从我停车的路边到我宿舍门口隔着个小地坪，有二十来米远，本来有条小路穿过地坪，可大雪把路和地坪都封了，找不到路。我只好抱着林杉，管不了脚下是路不是路，踏着尺来深的积雪，穿过地坪往宿舍走。可刚走几步就走不动了，人喘不过气来，胳膊特别累。倒不是她人有多重，只是她人事不醒，头枕在我手臂上，手臂往下耷拉，整个人屁股向下如一滩软泥往下坠，地上的积雪又深，我的腿要提起老高才迈得开步子，稍一性急，步子迈大了点，脚下就又滑又绊，站不稳脚跟。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定了定神，心想把她抱高一点，身子往后仰，才好脚蹉着往前走。刚把她抱起时还担心惊醒她，此时顾不了那么多，就把她身子向上使劲一颠，好把她抱高。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没想到这一颠颠重了，把她颠醒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翻着眼皮，黑眼珠白眼珠一转一转的，她还不明白怎么会在我怀里抱着呢。可雪地有反光照着，什么都是一清二楚。忽地她笑了，笑得还是那样迷人，有点害羞，又有点想讨人喜欢，说：“你还没向我求婚呢。”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求婚？我？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吃了一惊，心里一慌神，她的身体就脱手掉了。我顺势去抢，下意识要救人，手追得快，脚却陷在深雪里动不利索，下面一滑，一个前扑，双手没抢着人倒让人给砸了，她连带着我一起重重摔在雪地上。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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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忽地就醒了，我翻身坐起，一脚差点踢翻一张茶几。谁把茶几放在沙发边？我有点恼火地想。伸手把茶几上翻倒的一面立镜扶起，一看，立镜的玻璃里嵌着我和蓝蓝的一张合影。记得立镜以前是放在卧室的书桌上的，怎么到了这里？揉揉眼睛一眼瞟去，就看到茶几上有张小纸条，拿起来一看，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昨晚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多谢了！杉”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把纸条捏在手心里，心想，立镜肯定是她拿来压纸条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往自己的卧室走去，猜测她可能早走了。推开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果然走了。一看墙上的挂钟，都下午一点了，想起下午还要讲课，得赶紧走，随手便将林杉留下的纸条扔到了纸篓里。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下午给学生上课时耳边老响起林杉说的那句话：“你还没向我求婚呢”，还想起当时我吓了一跳把她给摔了，杂念一起人就走神，心也像是喝了酒一样，迷里迷糊就跟着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从雪地上爬起来，觉得两只胳膊都摔断了。我人往前栽时，双手插在林杉身下护着她，结果连她带我，两人的重量一起压在两只手臂上。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将胳膊从她身下抽出，摸摸手腕和肘关节，还好，没什么异样，只是两手前臂的骨头挺在雪下的石头上，摔得生痛，要不是给厚厚的积雪阻了一下，说不定两只胳膊都要报废。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林杉身子陷在积雪里，一动不动，我以为她摔死了，心里发慌弯下腰一看，哪里是什么摔死了，她是醉得根本就没醒来，先头那句“你还没向我求婚呢”，是醉里说的梦话。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直起腰，两手往腰间一叉，火来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谁说没求婚！还没和你见面我就求过了！”我向躺在雪地上人事不知的林杉吼道。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在路上折腾了半夜，又摔了一跤，难免心里上火，但一个清醒的人是不能对一个醉鬼发火的，发了也不起多少作用。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弯下腰，想再把林杉抱起来，抱了几抱没抱动，手臂乏了，使不上劲。雪已停了，寒风在雪地上空吹着，外面气温很低，我冻得不行，心里一泄气，真想把她扔在雪地里不管拉倒，可是，若真让她躺在雪地里冻上一宵，明天早上就是不死，救过来也落不了好去。我没办法了，只好双手搂着她的胳肢窝，在雪地上把她往宿舍方向拖。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拖着林杉在雪地上走了好几步，刚觉得这样还是省点劲，脚下一滑，一屁股又跌坐在地上。我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挪动，屁股跌痛了，心里直冒火。就着雪光一看，林杉躺在我两腿间的雪地上，两只靴子脱落了，一只脚丫袜子还套在上面，另一只脚丫却光着，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浅沟来。看着她那样子，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她也真能醉，都这样了还醒不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爬起来，蹲下身搂好她，咬了咬牙腰一挺，挣扎着又把她抱了起来，我喘着粗气，高一脚低一脚，踏着雪往前走。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没走几步，手臂中的林杉忽然轻多了。原来，是她用两只胳膊勾住了我的脖子。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不知什么时候她醒了，目光一闪一闪静静地看着我，脸色显得很苍白。我站住了，恶狠狠地拿眼瞪她，心想，她再要大惊小怪，就真把她扔了。她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顺势把脸埋在我胸前。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喘了口粗气，抱着她又走。幸亏她搂着我，不然，要把她从雪地里抱回屋还真不容易，还有十几米的雪地呢。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等到我抱着她走到房门口，腾出一只手，好不容易从怀里把钥匙掏出来，开了门；等到我把她抱进门，又腾出手来在墙上摸索着把客厅里的灯一打开，她“索”地一下就从我怀里溜脱，站在地上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头微微低着，用手遮住眼睛好适应屋里的灯光，她稍微站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也不回头看我一眼，就迈着小碎步向厕所走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站在门口喘气，心想她的靴子掉在雪地上了，得捡回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去了室外，在雪地上找到林杉的两只靴子和一只袜子，又在门外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寒风呜呜地吹，吹到我脸上身上，也不觉得冷。大概是刚刚抱着林杉走过雪地时用了气力的缘故，心在胸膛里咚咚地跳得很有劲，心情却如这眼前夜深中的雪景，宁静得出奇。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雪花削薄的夜空飘得很远很远。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回到房里，进了我的卧室。床头柜上的小灯亮着。林杉侧身躺在床上。她面朝墙壁，胸前抱着一个枕头，和衣躺着。她只脱了大衣，大衣就搭在床档头。她脱了那只袜子，裤脚下露出半截光光的小腿和脚丫来。一只脚丫平放着，一只脚丫脚趾尖向下，脚跟朝天地踮在那里，柔和的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很逗。我想起就那么一会儿前，她还一只脚丫套着袜子，另一只脚丫光着，在雪地上拖出了两道浅沟，不觉好笑。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看不清她的脸，不知她是否已经睡着了，床上有被子也不盖。我走到床前，拉开床上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玩累了的顽皮孩子，沉入在梦乡中。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站在床前看她，一个陌生女人，躺在我的床上。她的年轻，她的女性美，在若明若暗的灯光中，若隐若现。她说，你还没向我求婚呢，她是说梦话，还是心有所指？我心中有些冲动。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发呆一样站了一会儿，我从柜子里拖出另一床被子，熄了灯，走出房间，去客厅的长沙发上睡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接下来几天我都有点忙，除了上课，我与波尔教授会面了好几次，讨论两人准备合作的一篇论文。论文初稿来自我几年前的博士论文，论文中讨论的有关问题，近几年来在经济学界是个热门，波尔教授情绪很高。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波尔教授是经济系的系主任，在经济学界颇有点小名气。他是个印度裔美国人，矮矮胖胖的，脸很黑，眼睛很大，喜欢笑，一笑就翘下巴，那下巴圆乎乎的，每天青亮亮的刮得精光。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别把精力放在教课上，”见过几次面后，那天他对我说，“那是奴隶做的事。”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与奥尔本尼大学经济系签订的合同就是教课，一学期三门课，来前我一直担心教课任务太重，没时间和精力搞研究，没想到波尔教授开口就要我别把精力放在教课上，还说那是奴隶做的事，我听了自然开心。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教你怎么应付学生，”他说，“第一，要把所有的学生看成傻子，在任何问题上，你永远是对的，而他们呢，”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永远是错的。”我趁机表现出一点机灵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对对对，”波尔教授满意地点头，接着说，“第二，在适当的时候，要用脚狠狠踢他们的屁股。”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波尔教授一锉牙，大眼一瞪，做了个十分凶狠的表情。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笑了。心想踢屁股是怎么个踢法，这招以后有空要向波尔教授好好请教请教。难怪我当学生时吃尽了教授们的苦，原来他们是有诀窍的。现在轮到我当教授了，得学着点儿，当学生时吃过的亏，可不能白吃。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波尔教授要我把主要精力放在学术研究上，他语气十分干脆地说，“搞研究，发表论文，就是做生意，而做生意你就……”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听得一愣，忍不住“哎”了一声。波尔一个大教授，怎么把学术研究跟做生意扯到一起，真没想到。我见波尔教授停住了不说看着我，就说：“学术研究还是要追求真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追求真理当然都是追求真理，嘿嘿，但论文嘛只有发表了，才是真论文，也才有用。不能关着门搞自己的，只问自己喜不喜欢呀，也不管别人关不关心，那样人家睬都不睬你，做了也是白做。你得首先问一问学术界目前的热点是什么，市场需要什么，一句话说穿了，说到底，搞研究就是做生意。”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可是，乞力马扎罗的豹子是不捉兔子的。”我语气生硬起来，我最听不得的就是把搞学术研究和做生意硬扯到一起，做生意我就不来奥尔本尼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乞力马扎罗的豹子？” 这回轮到波尔教授一愣了，接着他恍然大悟似的爆发一阵大笑：“哈哈哈！豹子不捉兔子，有意思有意思，豹子捉的是马鹿对不？要干就干大的，我向来就是这样。你很对我的口味！很对我的口味！哈哈哈！”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本想跟波尔教授解释，乞力马扎罗的豹子是连马鹿都不捉的。它上了乞力马扎罗的高峰，那里天寒地冻，哪有什么马鹿？乞力马扎罗的豹子长了三只眼，追求的是天地之间的真理。可是，小头就是见了乞力马扎罗的三眼豹后，先是偷东西，然后一枪把自己给崩了。豹子上乞力马扎罗，到底要干什么？和他说得鬼清楚。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波尔教授就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和我告别，还连声说我们可以长期合作。我没作声。这个人竟然把学术研究当生意来做！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晚上接到了林杉的电话。她先是为那天晚上的事表示谢意，说很不好意思。又问我她主动给我打电话我是不是会看不起她。我说怎么会呢。她说她给我留下电话号码后一直在等我的电话，见我不打，她就厚脸皮了。我感到奇怪，说没见她留的电话呀。她问我见没见她留的纸条，用立镜压着的，放在茶几上，嘻嘻。我说看到了她留的纸条，也读了留在纸上的话，但没看到上面有电话号码。她就说纸条的一面写的是话，另一面留的是电话号码，说着就在电话里嗔怪我做事太粗心，害得她没面子。我心想，那纸条又不是没空白，你也没个提醒，一面留话一面留电话号码是个什么心思？她说，明天是周末，她想去郊外看雪景，问我愿去不愿去。我说看雪景我就不去了，天气太冷，这奥尔本尼的雪也下得太大了，路边的雪堆起来像战壕一样高，走在街上马路对面的人都看不到。她说没想到我还怕冷，说着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可第二天半上午，她还是开车来了，进门就红了脸说自己没出息，心里说不要来的还是来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以为她有什么特定的风景区要去，但她没有，说也想像我一样，到郊外去迷一迷路，车子开到哪里就是哪里。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这点倒颇合我心意，我也没事，要看雪景就去看吧。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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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还是开着她的那辆车，在洒了盐雪水化成了泥浆的郊区公路上转，一转就转了个多小时，于是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我想请她去餐馆吃中饭，她却说不饿，还突发奇想要去湖边看人钓鱼。好在我也不饿，又有的是时间，也不管冰天冻地的湖边是不是有人钓鱼，跟她去就是。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就这样，我们一路开着车，说说笑笑，把车开到了奥尔本尼北面十几英里处的小城特洛伊的一个湖边。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湖是个风景区，湖边有一栋连着一栋的私人住宅，没有住宅的地方是长满树木的山坡，要下湖，只能从住宅间穿过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隔远看去，湖面白茫茫的一片，湖心人影晃动，还真有人在冰上钓鱼，或在干着什么。我俩都兴奋起来，在路边找到一小块平地，把车停在那里，便穿过两栋住宅间的空地，向湖中走去。经过岸边住宅时，一栋房子的门打开了，一个白人妇女走出来，眼盯着我们从门前走过，我和林杉都和那妇女打招呼，她也不应声，只是用很不友好的目光盯着我们看。我们都没在意，就这样走了过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到了湖中，才看清楚有好几拨人在那儿钓鱼。有人还开了车去，那车比平常所见的小车体积要小多了，是敞蓬的，像是专门为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载人所用。有人还在湖上搭了帐篷，我特地走进一个帐篷里去看了看，那帐篷不仅可以钓鱼时遮风避寒，还可以在里面生火做饭，到了晚上，累了可以在里面的气垫地铺上睡觉。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钓鱼的人中有一对白人老头，见我和林杉走过去，其中一个微笑着不做声，一个很和善地与我们打招呼。没说话的老头给我和林杉一人端来一杯在冰上烧好的热咖啡；好说话的老头见林杉好奇，就牵着她的手，笑呵呵地教她用什么东西怎样在冰上打一个圆圆的洞，怎样放钓鱼的小木架，还告诉她，要不时用长把钢勺将冰洞上的冰舀掉，不然，不多久那洞上的水面又会重新结冰。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们和那好说话的老头聊天时，一旁没说话的老头钓上来一条鱼，那鱼瘦条型，足有两尺多长，扔在冰上鱼嘴一张一合，活蹦乱跳。那鱼的鱼头不大，呈长方型，整个鱼头几乎就是一张带刺的大嘴，身上长着黄色的闪光的细鳞，林杉见了，像个孩子一样惊喜地叫起来。那好说话的和没说话的老头见林杉对鱼那么激动，就都开口说天太冷，他俩都不想剖鱼，便把他们钓上来的三条一般大小的鱼，都送给了林杉和我，然后拿着渔具走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和林杉得了这意外之财，高兴得不得了，也实在有点想那两个老头不通。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说也是，这两个老头，身裹大衣，头戴绒帽，脚上拖着笨重的大毛皮靴，说不定一大早就跑到这冰天冻地的湖面上来了，忍着风寒，饿着肚子，好不容易钓起来这么几条大鱼，自己也不要，随便就送给了两个过路人，那他们是来钓鱼还是来干什么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林杉笑嘻嘻地说，还是美国佬大方，我们老中就舍不得。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说，那还用说。咱们中国人和美国人就是不一样。同是钓鱼，还同是爱好，美国人爱好的是钓鱼的过程，看就看有无乐趣，好不好玩；而我们中国人呢，一门心思都在吃上，爱好的是能钓多少鱼回家吃，咱嘴馋，比人家实惠。波尔教授也是个实惠的，他听我说乞力马扎罗的豹子不捉兔子，就说豹子捉马鹿。他是个大实惠家，心贪着呢。他不知道乞力马扎罗的雪山顶上看起来也和这湖面一样，空荡荡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这湖底有鱼，雪山顶上呢，雪山顶上呢，天空中只有星星和月亮……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林杉碰了我一下说：你说什么呀！我冻得快不行了，走吧。她嚷着小跑起来，不时回头招呼我追上去。我手中提着一塑料袋三条共八、九磅重的鱼，故意在湖冰上拖着脚走。谁都听不懂我说什么，连波尔教授都听不懂，还说她？谁也听都不想听。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走到岸边，走到来时经过的那栋住宅前，一辆卡车从公路急速转进住宅前的地坪，急刹车，车轮摩擦雪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从驾驶室跳下一条白人大汉。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谁让你从我地坪里过的！”那人对我吼道。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的地坪？”我还没回过神。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操你！我这就告诉你这地坪是谁的！”看来那人在外面喝了酒，一脸紫红，到家了口中还骂骂咧咧，他歪着脖子向房子猛冲过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天底下的酒鬼怎么都让我撞着了。我自顾自往前走，可没走两步，那人提着一把长枪又从房门里冲了出来。一拉枪栓，“咔嚓”一声响，那人端着枪对我吼道：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老子送你的终！老子送你的终！”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吃惊地看着他。双筒猎枪黑洞洞的枪管正对着我胸膛。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忽地想起，先头在湖上与那钓鱼的老头聊天时，那好说话的老头问我，我们从哪儿下湖的。我指给他看了，他问我房里有人出来吗？我告诉他一个女的出来了。老头又问，她让你们过去？林杉在边上插嘴道，有什么不让的呢，边上有这么多户人家，她不让，别人也会让啊。我当时注意到，听林杉那么说，那好说话的老头和另一老头对了对眼光，不再做声了，我看在眼里，也没怎么往心里去。看来，这湖边的土地都是私人的，没经主人同意可不能随便通过。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枪对着我干嘛？别枪管晃来晃去的，走火了会打死人的！”我说，对酒鬼你得提醒他点。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老子就是要送你的终！老子就是要送你的终！”那人大吼大叫，嗓音粗哑，目光凶狠，隔老远嘴里的酒气都喷到我脸上来了。那么高大的一个个子，一点都不稳重，端着枪，弓着腰，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又蹦又跳。我往边上溜，他端枪蹿过来，堵住我的路，不放我过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这时我才明白，这家伙是真要杀人啦。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想起刚来美国时发生的一件事，一个日本留学生，拜访同学时走错了门，就给房主一枪打了，丢了性命。电视里还看到他父母来美国接尸时悲伤流泪的镜头，当时的美国总统都道歉了，也没听说杀人者有什么事，似乎根据美国的什么法律，这种情形下杀人，杀了也就杀了。后来我在美国多年，也不是没被人欺负过，但要么是自己的热脸挨了人家的冷屁股，要么是撞在社会的软墙壁上了，遇到这种横蛮不讲理的家伙，倒是头一遭。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就算这土地是你的，我没经你同意从你家土地上走过就算我的错，可为了这点小事你就要人家的命？就你家的土地宝贝，人家的命就不值钱？可跟醉鬼有什么道理好讲，讲得鬼清？他手中有枪，以为别人就怕他凶巴巴的。可小头也有枪，他一枪把自己崩了，他就死在你怀里，血和脑浆一把把从你的指缝往下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你喉咙里直往头顶上涌，你想起了三眼豹，不要以为长了三只眼睛的豹子上了乞力马扎罗就不是豹子了，它纵身一跃，一掌要他的脑袋开花！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人吓得倒退两步，手中的枪垂下来，眼光躲闪着往我身后瞅。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救命的三眼豹来了。回头一看，来的不是三眼豹，是林杉。她显然看出了事态凶险，径直朝我走来，却眼不看我，脸带微笑看着那人。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从别人土地上经过，总得打个招呼。”那人放低了声音。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哦，我跟那女的说了，我们从这里经过时，一个女的从那房子里出来，”林杉机灵地接口道。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问了她？”那人口中嘟噜，眼睛不离林杉。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当然问了，是她让我们过去的！” 林杉抓住我的一只手， “她没说这土地是你的，不是她的，实在是对不起，我们也没弄清楚。”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让你们过去的？怎么可能呢，她刚刚……”那人口气缓和下来，声音里却带着疑惑。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真的，不信你去问你太太，她是你太太吧，她让我们过去的嘛。”林杉说。她话说得那么肯定，又一直微笑得像个迷人的妖精，不由得人不相信，连我都信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可就在这时，房子的门打开了，那先头出来过的女人手把房门，站在门口，从听得清说话声的不远处看我们。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持枪的男人回头去望那站在门口的女人。我想，糟了，刚落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上来，林杉握着我的那只手也紧了。门口的女人却“怦”地一声关了门，人又缩了进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既然你们跟她说了，”那人回过头来，口中嚅嚅地想解释什么，“我，我也不是不让你们从这里过，主要是家里有小孩，怕坏人……”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见林杉还在向那人点头微笑，目光中流露出的同情没完没了，就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快走。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把地上的鱼捡起来。”她轻声说。不知什么时候我提在手中的鱼给扔在地上了，我弯腰拾鱼时觉得很没男子汉气。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人提着枪向房子走去，我们也上了车。一上车，林杉一踩油门，车箭一样飙了出去。她把车开得飞快，要我往后看，看那人是不是追出来了。她嘴里骂了句什么，又伸手拍拍我手臂哄我说，犯不着和这种人生气，一大堆白垃圾！她哪里明白，这种人，这种破事，要真能惹我生气倒好，我心中的事要可怕多了，来点什么冲一冲吧。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一声急刹，她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双手扶住方向盘直喘气，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得停一会儿，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都跑出几英里地了，她还欠着身子往后瞧，“你说他真会开枪吗？真会开枪吗？”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这就难说了，说不定还真会呢，那年，我刚来美国时……”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正说着，她脸上的表情吸引了我，她像个孩子一样看着我，听我说话，两眼放光，嘴唇微微开启，不知是刚吹了冷风还是受了惊吓，脸色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已经晕了，傻了，我看得出来。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晕了傻了时，脸上的表情是最可爱的，也最动人，最诱惑人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蓝蓝也曾这般晕过，傻过。就在学校图书馆。也是这般痴痴地看着我。我吻了她，我的头一次。她那么好强的女人，竟然毫无反抗，孩子般顺从和温柔，一脸通红。事后，她说我坏，说没想到我那么大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仿佛我们恋爱多时。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此时此刻，我也晕了傻了，心里起了冲动，伸手就去搂她，一使劲就把她搂入怀里，不等她来得及反应，嘴唇已贴上去，咬着她的嘴唇就不松口了。她嗓子里发出“嗯嗯”的声音，身子在我怀里稍作挣扎，软了下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寒风“呼呼”刮过山林，我看到大片乌云的漂移，乌云向我脑海深处漂移，渐渐远去，隐没，我心中涌出阵阵狂喜，她的嘴唇甜美滚烫，我听到了滴水的声音，那是我胸膛里的坚冰在融化，一滴一滴，我要更大胆些，更放肆些，可是，蓝蓝来了，偏偏是这时候她来了，踩着积雪向我们走来，没有人比我更能看到……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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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第一次见到三眼豹时人还在国内，那时还年轻，冲得很。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硕士刚毕业，留在学校的经济研究所搞研究，不久，就在校园里闯出了点名头。说来不大好意思，这闯出的名头并非什么光彩事，如搞研究得了奖写文章出了名之类，而是在大学这块斯文之地，叉了房管科长的脖子，又撕了学校的布告，还一大巴掌拍了后勤处长的桌子。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事情说来是这样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当年学校住房紧，留校的青年教师没房子分，就和研究生们一起杂住在集体宿舍里。你和蓝蓝毕业留校后，新婚也分不到房子，还是你同宿舍的室友照顾，他搬出去，腾出了房间给你们居住。在那栋集体宿舍楼里，住了不少你们这样的新婚青年教师，有的还有了孩子，都是占着室友出让的一间宿舍，做饭，读书，写作，睡觉，都在里面。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天晚上，都过十点了吧。房管科的李科长带了两个工人来敲门，在门外喊查房。那刻你正坐在书桌前读小说。你有个习惯，写研究论文写累了喜欢读几页小说放松放松，记得当时读的是海明威的短篇小说《乞力马扎罗的雪》。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据说，乞力马扎罗是非洲最高的一座山。西高峰常年积雪不化，当地人叫它“神庙”。在西高峰上有一具风干冻僵了的豹子尸体。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么？没有人作过解释。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确实很可疑。一头豹子，天生就是在草原上跑、在大树上爬的，喝血吃肉，好不快活，跑到乞力马扎罗的山顶上来干什么？那儿除了天空和冰雪，什么都没有，空气稀薄，气温低下，寸草不生，连一片秃鹰的毛都飞不上去，到了那里气都喘不过来，还不活活饿死冻死？在非洲大草原上，各种各样的动物，吃草的吃草，吃肉的吃肉，谁都活得好好的，这头豹子有什么不满足，偏要跑到冰峰雪顶上去，它到底要寻找什么？不由得人家要起疑心。但没有人做过解释。海明威也不解释。他转背去说一个倒霉的作家。那作家拖着一条感染了的发出恶臭气味的腿，人要死了，秃鹰和鬣狗在不远处晃来晃去。作家写了一辈子诗歌和小说，却一直没动笔写他心里想写的作品，他把时间和精力大都耗费在赌博和有钱女人的怀抱里，他要死了，这辈子有他后悔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被小说吸引住了。那作家追悔自己的一生，情绪里流露出玩世不恭的绝望来，你一边读一边猜想，死在乞力马扎罗高峰上的那头豹子的秘密，也许就隐含在作家临死前的回忆和情绪里。蓝蓝脱了衣服，躺在被窝里催你上床。你在书桌边拖着捱着，心里急着想先把小说看完。离结尾就差一点儿了，这节骨眼上李科长来捶你的门，还在门外高喊，你哪来好脾气？妈的，又要你们留校，结了婚连一间房也不分，还要来查房，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吗？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刚把门打开一条缝，李科长顺势闯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像进了自己的屋，先是晃着脑袋四下一看，眼光落到你和蓝蓝的床铺上眼珠子就不转了。你心里本就没好气，见他进门后贼眉贼眼更来火，但还是忍着，想说几句客气话请他出去，没料到这家伙不仅不听你分说，还奔着床铺就去，拦都拦不住，一伸手竟要掀蚊帐，这下把你惹毛了，就一手叉住他的脖子，管他科长不科长，扔到走廊里去再说。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说起这李科长，在你们学校里也是顶顶大名的人物呢。他本是学校食堂里煮饭的工人，脸上被一个大蒜头酒糟鼻子占满了，却讨了个俊姑娘做老婆，是他老家农村的。他把俊老婆也弄到学校食堂里打杂，一来二去，他那俊老婆撞进了学校抓后勤的副校长的眼里，被看上了。自从老婆被看上后，李师傅就刮风下雨每天晚上踩单车送老婆去副校长家，说是与副校长促膝谈心提高思想觉悟。他就在门外的路边等，等老婆提高了思想觉悟后，再踩单车和老婆一起回家。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不久，学校食堂煮饭的李师傅就成了校房管科的李科长。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作家死时也向乞力马扎罗的山颠飞去，豹子去了，死在上面，他活着时也想去，死了更要去，但你看他去晚了，灵魂飞不上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到了第二天，宿舍楼里就出了一张大红纸的布告，首要部位是你的大名，说什么你私占集体宿舍，非法同居，抗拒校领导例行公务，罚款若干元，从工资里扣除等等。你二话不说，一把就将大红纸布告撕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这里撕，他那里再贴，你再撕，他再贴，如此往返了三次，于是就有了科长又领着两个工人来敲你的房门，说是后勤处长有请。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跟着去就是。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一进处长办公事的门，只见办公桌后站着一个肥头大脑的年轻胖子，他一听你是谁，劈头盖脸桌上就是一巴掌：“你好大的胆子！”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细想是来不及了，你学他的样桌上也是一巴掌：“什么玩意儿！”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肥头大脑的年轻胖子竟然就是后勤处长，新提拔的，大学毕业才几年，毕业前是本校团委的学生干部。在处长的大巴掌上再加上一巴掌，那力道有多厚重？办公桌给震垮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这下，你的祸撞大了。处罚跟着就要来，而跟着处罚屁股前面后面跑的，是你在校园里的名头，“脾气臭”。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现在想起来，你年轻时是有点脾气臭，惹不得，不大晓得天高地厚。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当时，你正参加了一个与中国经济改革有关的国家重点研究课题。那年头正值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浪潮铺天盖地，一浪盖过一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大出风头的好日子。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在课题中你参加了理论部分的研究，研究的是 “劳动力是不是商品”、“公有制是模糊的还是清晰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据你所知，凡是琢磨这类问题的搞理论的年轻学人，心里就常有大冲动，老觉得他的思考可以决定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方向，至少是与中国的前途、与十几亿中国人民的命运密切相关。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就属于这号年轻人，很把自己当一回事儿，以为世界和未来都握在自己手心里。要说心里认个什么，也就是认个知识和真理，而对那些当官的，对什么有钱人，心里没多少概念，不放在眼里。你和蓝蓝结婚，住在十平方米的集体宿舍里，吃的是煤油炉子烧的饭菜，偶尔偷着烧一会儿禁用的电炉，也没觉得生活中缺点什么，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可是，科长要来耍一耍流氓，处长要来显一显威风，这类鸟气你就受不了，要冲它一冲。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处罚还没来，校园里就传得挺吓人，说是校办公室，后勤处，人事处开了三方碰头会。说来有意思，处罚的罪名不是因为叉了科长的脖子，也不是因为拍了处长的桌子，倒是因为撕了大红纸布告。据说，其它事都是小事，而撕了大红纸布告却是大事；又据说，大红纸布告代表的是制度，而什么东西一与制度挂了点边分量就重了，而一个人胆敢和制度对着干，他的问题就很严肃，很严重，不能马虎放过。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处罚会是什么？管它呢。爱怎么就怎么吧，你不往心里去。你的巴掌拍完了就算完。你又像往常一样，窝进宿舍里，一心一意读书，思考，写作去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长了三只眼睛的豹子就是这期间来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记得那天你特别兴奋，午饭还没吃就坐在书桌前写作，你头脑里有一张快嘴劈里啪啦说个不停，收不住。你不停地写啊写，中饭没吃，晚饭也没吃，蓝蓝过来问候几句，你还烦她。虽然你一向工作努力，但像这么猛的情况还是少见。大概到了后半晚，你头脑里的声音渐渐弱下来，终于没了，你把笔往桌上一扔，不写了。一看桌上，写好的稿子堆了一大摞。你人很累，肚子倒不饿，只是嘴里发苦，脑袋空空的，人晕晕乎乎，又像是特别清醒，特别警觉。你听到一只大老鼠从你宿舍对面的公共厕所的粪坑里爬出来爬出厕所门爬过走廊爬到你宿舍隔壁的门外偷吃扔在走廊里的烂菜叶的声音。你笑了笑。到了后半夜，如果周围的人都睡了，街上见不到人影，窗外听不到人声，就你一个人还醒着，刚刚放下手中的工作，你就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你觉得你是不同的，你和这个世界特别亲近。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从窗外吹入，凉丝丝地吹着你的额头，你眼望夜空，人顿时感到说不出的清爽。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天夜晚，满天星星，不见月亮，夜空像是海水洗过，蓝得很纯净，很透明。你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很自然地想起那些逝去了的你所崇敬的前辈学者，一时觉得那些星星离你很近，仿佛它们是一些人类历史长河中的思想者，有些你熟悉，有些你不熟悉，正隐身在夜空中，目光亲切地看着你。他们是你一直在寻找，一直想走近的思想者，而那天你笔下有如神助，一定是他们来到了你身边，你的头脑里涌出那么多充满了智慧的声音，平时根本就想不到，没准是他们在对你说话。风轻轻地吹，你看到了他们穿透星空的目光。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站在窗前，眼望星空，心存感激。头脑里一下子又涌出很多话，想对那些星空中的思想者说说。一些时新的问题，在你脑子里是一大盆浆糊，搅来搅去总弄不明白，就想向他们请教，想亲眼见一见，如果换了他们会是怎样想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这时，你看到星星在夜空中动起来。漫天的星星都在动，天空晃起来。星星像水面上的碎金一样摇晃，浮动，荡来荡去，一下子散开，一下子聚拢，星光闪耀着，流窜着，金色的乱箭飞舞，你的眼睛都看花了。忽然，一头豹子，一头金色的豹子，出现在天上，它在天上奔跑，飞一样地奔跑，跳跃，忽地一停，转眼又腾空而起，屁股向上一掀，尾巴一剪，猛地向前一扑，你眼一花，退了一大步，一头豹子从窗外跃进，蹲在你的眼前。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一头豹子，一头活生生的，从没见过的豹子，就蹲在你面前！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缎子一样光滑的金色皮子，上面花斑点点。那花斑是深紫色的，胸脯一片雪白，尾巴上一根杂毛也没有，黑得发亮，头上、颈上还披着雄狮样的金色鬃毛，额头顶门中间比平时见过的豹子多了一只眼。那只眼看起来很怪，像是一片细长的柳叶，绿萤萤的，比另外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还要亮，一盏不熄的飘着火焰的灯。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从远方来。”它望着你微笑，说话时眼一眯，神情颇有些顽皮。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点点头，有点吃惊，倒也不害怕。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跟我走。”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又点头。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它飞起来，你也随着飞起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去了回不来怎么办？那就见不到蓝蓝了。飞出窗户时你心里犹豫了一下，不过也就是一闪念而已，那一瞬间你就从窗口一头栽下去。那头豹子尾巴一甩，在空中接住你，把你带入又浓又黑的大雾里。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就在你进入黑雾的瞬间，仿佛有一阵清风拂过你的额头，你眼前的一切忽然消失了，消失得那样彻底，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而一阵强烈的穿透灵魂和肉体的快感同时充满了你的全身。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提起快感，而快感又与肉体联系在一起，就容易让人联想起性高潮。可是，当时你所感觉到的快感，不是人们爱好的也很熟悉的性高潮。性高潮你也很爱好，很入迷。就你的体验，性高潮大致是从人们身体的某一敏感部位发出，有强有弱，有好有差的生理快感。弱的差的，就集中在那么一点，走不了多远，强的好的，就像电流一样袭向全身各处，最高的境界会到达脸部，弄得人晕头晕脑，最棒的却是达到脚板心，骨头都酥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刚结婚就接下了手中的研究课题，开始写书。你的习惯是早上和上午睡觉，下午和晚上读书，思考，写作，一般写到后半夜，有时一写就是一通宵，难免有时会冷落新婚的妻子蓝蓝，可你天生身体强壮，精力旺盛，几乎天天要和蓝蓝欲仙欲醉，你说这些的意思是，性高潮你是非常熟悉的，把情爱暂且放在一边，那不过是一道生物快感电流。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在你进入黑雾中的刹那间（你得承认，你也不大明白你进入的到底是不是雾，反正是纯黑暗的空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当仿佛有一阵清风拂过你的额头时，你所感觉到的快感，不是一道生物电流，倒是有点像人不小心，一失足掉落在海水里，全身的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毛细孔，每一个细胞，每一片神经末稍，每一根骨头缝隙，都在同一瞬间被无孔不入，汹涌而来的海水浸泡了，那海水就是滚烫冰凉的快感。那快感之强烈，仿佛人的肉体平时一直承受着某种生来如此却又察觉不到的压力和张力，可在那一刹那间，那种压力和张力忽地消失逸尽，只剩下穿透灵魂和肉体的快感本身，在那里翻江倒海，为所欲为。就你的体验来说，那快感是没法拿性高潮来比的，两者天差地别，放不到一块去。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只能把那种快感叫做脱离了肉体束缚的自由灵魂的快感，尽管奇怪的是那快感同时也是肉体的，也许，你只能用幸福来描述那一刻灵魂和肉体能够被人感知的存在状态。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在那一瞬间，虽然你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你知道你已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与你以前所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世界。当你淹没在快感的海水里，你就觉得你过去所执着的一切，没有什么是舍弃不了的，因为确确实实存在着另外一个极乐世界，你就在那另一世界里，所以你知道，实实在在的知道。可是，就在那同一瞬间，你又意识到你死了，这令你觉得奇怪，如果你明明在另一极乐世界里，怎么会又是死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就在你感到奇怪还颇有点惊恐的同时，你看到了一道光，一道彩色的光，那是豹子，你就跟着它去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看到你成了一团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在燃烧中，黑暗的光明起来，光明的却暗淡下去，你看到流星划过夜空，看到灯火在冬天的野外闪烁。一切坚硬的，固体的，在火的燃烧里，熔化开来，分解离散，你看到流水奔涌，看到大风鼓荡，而一切柔软的，稀薄的又在火中汇聚凝固，你看到晶莹闪耀的舍利子，看到彩虹的七彩光环。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豹子在你的眼前还原，你也在火的燃烧中还原。于是，你们经过一些奇妙的境地，看到了各种奇妙的景像。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些景像在你的眼前产生，又在你的眼前变幻和消失，你身处那些境地之中，穿过那些变幻无穷的景象，又觉得那些境地也好，景象也好，不过是你的幻想，是你在一念之间随意想象出来的，似乎是你的意念到了哪儿，它们就在哪儿出现，同时也在哪儿变幻和消失。可是，又总有各种豹子从那些奇妙的景象中出现，你听到那些豹子从遥远的虚空发出啸声，啸声雄浑有力，自由奔放，听来不像是平时能够听到的在森林里拉锯般的豹子的吼叫声。啸声一起，就有新的豹子出现，额头中间都多长了一只精光闪闪的眼睛。带你飞翔的豹子也长啸着与那些豹子唱和，它们摇摇尾巴，两道火光贴身一擦，就过去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感到十分惊奇，便问领你而来的豹子，如果你不是和它在一起，那些都长着三只眼睛的豹子会不会一口将你吞了？豹子微笑着说，不会的，你既然能来这里，也就来去自由。你问，你到了什么地方？豹子说，三眼豹的生命所在。三眼豹？真是个古怪豹名，倒挺顺口的，以后就这样称呼它吧。你听得似懂非懂，也没细问。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忽然，你们就落在地上。脚一沾地，你就有一种很亲切很踏实的感觉，毕竟在地上走惯了，走在大地上，就像走在家乡，随意走去，眼前的景色每处都给你一张熟面孔。三眼豹也顽皮起来，它一会儿一头扎进一丛刺蓬，一会儿纵身蹿上一棵大树，一会儿又在草地上翻筋斗，它还像条癞皮狗一样，扬起一条腿，处处撒尿，糟蹋环境，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接着，路消失了，你们走入一座座陡峭的山岩之中。那些山岩像粗大的劈柴拔地而起，高不见顶，岩面上没土，不生花草树木，只有一道道巨大的裂缝，仿佛斧劈后的裂痕，丛上撕到下。那山岩又高又陡，爬是爬不上去的，只有飞还差不多。可是不知豹子捣什么鬼，它跟在你后面走，它不飞，你也飞不起来。你便在那一座座山岩下打转，想寻找一条出路。可是走到后来，一座巨大的石壁挡在前面，此路不通了。你看着豹子，它也斜着眼睛看你，脸上的表情一副无辜的样子，像是说，它是没办法，要看就看你的了。你这人激不得，一激就拼了，你心一横，就向那座石壁一头撞去，心想会撞个头破血流的，没想到一头竟撞了个空的，一个筋斗栽在一大片空旷的荒地上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从没到过那样荒凉的地方，那里像是荒火烧过，又像是洪水冲过。土地是灰褐色的，上面寸草不生，却生癞子一样板结着一片片的盐碱。远处也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什么。近处倒有几截土墙，也不知是谁先修了房子后来迁走了房子没人照料倒塌了，还是那人就砌了半截土墙想想没意思就懒得干了。土墙附近还有一个小水坑，像是一口浅浅的废井。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一见这么荒凉的地方，转身就想走。倒不全是刚刚一路上跟着三眼豹看遍了各种奇异景色，还麻着胆子撞开了一面石壁，心眼高了，自以为了不起，见了这破地方看不上眼，而是你隐约觉得，这地方似乎和你有什么干系，说不定简直就是你的归宿，若让三眼豹看穿了，不大有面子。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要走却没地方可去，来的时候撞开的石壁看不到影子了，四周除了盐碱地还是盐碱地，再一看三眼豹，它蹲在那里，眼睛盯着什么，一动不动。你顺着三眼豹的眼光一看，在水坑边似乎有个什么东西，走过去一瞧，原来是一只破草鞋。你弯腰将破草鞋捡了起来，翻着看了看，正准备扔，一眼看到豹子正瞪着三只眼看你，它的神色忽然变得很严肃，还带着点忧伤，就那么一声不响地盯着你看。你意思到了什么，见水坑边还扔着一把断了把的、生了锈的锄头，就走过去捡起锄头，在盐碱地上“吭哧，吭哧”地刨了个小坑（那土实在是太硬，刨都刨不动），你把那只草鞋放下去，用土填了。把破草鞋埋好后，你直起腰来，想把锄头扔了，忽见在埋破草鞋的附近有几棵马尾草和几朵不起眼的蒲公英，便走过去，给那几棵马尾草和蒲公英松了松土，松土时你心里一动，心想这里能长马尾草和蒲公英，说不定也能长其他东西呢，这么一想，你又抡起锄头，在那看不到边的盐碱地上刨起土来，你吭哧吭哧地刨了一会儿，心里又是一动，你这是在干什么？三眼豹呢？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四周一看，三眼豹不见了，就你一人操着把破锄头站在一片荒凉之中刨土，心里不由得一惊，正想喊三眼豹，忽地眼前景色消失了，你摇摇头，定睛一看，你一屁股坐在桌前，面前的桌面上是一摞那天写下的书稿，再就是一本摊开了的海明威的短篇小说集，摊开的那一页正是：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乞力马扎罗的雪》。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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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向窗口看去，窗子是打开的，天快亮了，天上只有几颗淡淡的星星。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用手捂住胸口，心跳得很正常，你还活着，你用手摸额头，额头不冷不热，你可不是做梦，你连忙起身，走到床前，也不管蓝蓝还在熟睡中，把她摇醒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揉着眼睛迷里迷糊地问：“几点钟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把她搂起来，把她靠着床档板坐好，两手扶着她的双肩说：“蓝蓝，你听我说，我刚刚……”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吃饭没有？”蓝蓝一清醒，就一欠身子，眼睛往你身后瞅寻找什么。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先不管它饭不饭，你听我说，我刚刚见了一头豹子，三只眼，我……”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豹子？三只眼？”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于是你跟蓝蓝讲起你刚刚和三眼豹在一起的神奇经历和体验，没等你说多少，蓝蓝头一偏，决然打断你的话：“你在做梦。”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不是不是，”你连连否定，“我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快感，落到海水里了，不是性高潮，我还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看！那钵饭还在桌上，你肯定还没吃！”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蓝蓝，你别打岔，听我说……”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把桌上那钵饭拿过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啧”了一声，没办法只好把桌上那钵饭拿过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把钵盖揭开。”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把钵盖揭开了，满满的一钵饭，上面盖的是菜，有肉，有豆腐，有青菜，都是你平时喜欢吃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去把饭热了吃了吧。”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蓝蓝，你怎么啦，老是饭不饭的，我要对你说的事你简直想都想不到。”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知道你几餐没吃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不就是两餐吗，昨天的中饭和晚饭，我写东西停不下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还就两餐？你五餐没吃了！这钵饭菜是前天中午我给你做的，让你吃你没吃，说要过一会儿，前天下午我正好有课，就跟你把饭菜都放在钵子里，好让你热着吃。晚上我回来见你饭菜动都没动，就说了你两句，你倒好，冲着我大发脾气，还拍桌子，我也火了，人家好心照顾你你却不领情，我一赌气就懒得管了，随你去吧，看你能写到几时。哪想到你坐在那里一写就是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睡觉，你拿镜子看看你那样子，眼睛都眍进去了，写东西也没见这样玩命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不会吧，两天两夜？我怎么记得就昨天中饭没吃。”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昨天中饭？两天两夜！两天两夜你没吃没喝，觉也不睡，一直坐在那里埋头写，还能记得什么？谁这么干都受不了。你亏了脑子，身体虚弱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幻觉跟着就来了，什么豹子呀老虎呀，一些人还会装神弄鬼，以为自己是天神下凡呢！让我来摸摸你的头，哎哟哟，冰凉的，铁一样。你再这么干下去，还会发疯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听蓝蓝这么一说，你就糊涂了，也很扫兴，忽然感到人真的很累，很虚弱，肚子里也叽哩咕哩叫，你提不起劲来和她争辩，也没兴致再往下说，而且，她的话还令你有点拿不准，你所经历和体验的那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像她说的只是幻觉，或者不过是一场梦？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蓝蓝起床帮你热饭，你像个木头人一样随她摆布。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昏睡了一天一晚，而后一连好几天也恍恍惚惚打不起精神，脑子里一直转着三眼豹，转着和三眼豹在一起时的那些经历和体验。你脑子里越转，就越没法相信那些体验和经历是梦或是什么幻觉，三眼豹脑门上绿萤萤的眼睛精光闪耀，仿佛就在眼前，比不远处那个大活人大白天站在路边张大嘴巴打哈欠还要活灵活现。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乞力马扎罗的豹子，一具风干的冻尸。它和来找你的豹子是同道，肯定也是头三眼豹，脑门中间多长了一只眼，你能感觉到这一点，你和它们的心相通。但来找你的豹子没死，一些乞力马扎罗的三眼豹都没死，都还自由自在活得好好的，它们在另一世界的天空中飞来飞去。它们各自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拥有一片各具特色的奇妙风光。那些奇妙风光意味着什么？这你得搞清楚。乞力马扎罗的死豹子是一个启示，它跑到冰峰雪顶去寻找什么？没有人解释，因为没有人能够解释。但至少可以说，它不是去捉兔子的，要捉兔子就不上乞力马扎罗了。它是一个反叛者。寻找就是反叛。它反叛了出生地，反叛了它熟悉的朋友和敌人。它是一个冒险者。寻找就是冒险。不管它寻找什么它都可能什么也找不到，何况它冒险上了乞力马扎罗。它死了，孤零零地成了一具风干的冻尸。在乞力马扎罗高寒的山顶上，只有冰雪陪伴它，只有星星、月亮和太阳陪伴它，星光是寒冷的，月光是寒冷的，连山顶上的阳光也是寒冷的。但它至少是一头不同寻常的豹子，它离草原远了，却离天空很近，在天地之间留下一个永恒的问号。那些美妙景色肯定不是权力和金钱。权力有血腥气，金钱有铜臭味，乞力马扎罗的三眼豹是不会跑到冰峰雪顶上去寻找兔子的！你明白了，那些美妙景色是真理之光，是真理之美。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可是，在天空中飞翔的三眼豹为什么来找你，为什么要领着你去另一世界遨游，观赏那些奇异美妙的属于乞力马扎罗三眼豹的风光？一想到这点，你就浑身燥热，不看镜子也知道，肯定是满脸通红，眼睛闪闪发亮，头发受了电击般根根竖立。你觉得你被相中了，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相中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豹子相中了你！相中你去追求真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坐着躺着站着走着，身子都轻飘飘的，一闭眼就脚不着地，不只是看见豹子额头中间精光闪闪的眼睛，而是又和三眼豹在天上飞。你不出门则罢，出门就撞破鼻子回来，不是撞在树杆上就是撞在电线杆上。蓝蓝骂你道：从没见过你眼睛亮得吓死人，怎么又像瞎了一样。你也不生气，嘿嘿笑。你这人本来就很喜欢追求真理。你是随文化大革命一起长大的，从小就有雄心壮志，但不晓得这辈子要干什么，只是和其他年轻人共享一个目标，就是要解放全人类，实现共产主义。等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了，人类不解放了，共产主义也不实现了，你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就去各干各的。你对时事政治还是挺感兴趣，但对行政权力没好印象，对金钱也没什么感觉，可一肚子雄心壮志还在，这辈子该干什么呢？有一段时间你很迷惑，比以前更摸不清方向，只好跟着潮流走。有志青年都去奔前途考大学，你也是有志青年，也跟着考大学奔前途，还一考就考进了。进大学不久后，你就迷上了做学问。做学问是长知识，是追求真理，还可以造福人类，不比当官发财干的净是些破事。大学读书期间你很努力，考研究生、留校也很顺利，你的野心是在学术上有所建树，用思想影响世界，嘿嘿。所以，豹子看中了你，真是没看走眼。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可是，你周围那么多有才华的人，经济学界出风头的、跑红的青年才俊多着去了，三眼豹怎么偏偏看中了你？莫不是看错了人吧？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心里有点发虚，不大有把握。倒不是别的，主要是前段时间刚叉了科长的脖子，拍了处长的桌子，不知三眼豹听说没有，它要听说了你是这么个人事情怕会有变化。所里的头头找你说：校方的处罚要下来了，很严重啊，不过，对你所里还是要保的，学术骨干嘛，但你自己脑子得转弯……妈的！看来得让贤。心里梗得痛啊。让贤又让给谁？那些青年才俊们，是一个比一个聪明，但要他们去追求真理，人家就要回家好好想一想了，想干也不一定干得好。追求真理又不是耍点小聪明玩点花样，那是干扎实事，是要冒险要吃苦的。追求真理也没什么风头好出，孤零零一个人谁理你？你在心里跟他们说，一头三眼豹死在乞力马扎罗山顶上了，非洲最高山乞力马扎罗，冰天雪地，西峰顶上就它一头豹子的干尸。那头来找你的三眼豹呢，把你带到那片贫瘠荒凉之地后，一转眼就不见了。看来，在追求真理的人生道路上你是干粗活的，这辈子有你的苦好吃。三眼豹来找了你，说明这是你的命。在其他问题上可以让贤，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不让。人家三眼豹也不是随便看中哪一个的。要摆优点你也有。你比一般人能吃苦，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睡觉写东西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蓝蓝和你谈恋爱时就说她看中你的正是这一点。你脾气是不大好，干大事的人哪个没点个性？把脾气用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克服困难也未免不是个长处呀。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学校的处罚下来了。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看来所领导出面起了作用。话虽是这么说，可还是勒令你搬出集体宿舍，不然，扣除全部工资。更让你扫兴的是要写书面检讨。蓝蓝跟你无理取闹，埋怨你她先前想去美国你不肯，这下好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去美国的事情是这样的。蓝蓝一直想去美国读书，还瞒着你参加了出国考试，可你一直不想去。为了去美国读书的事，她差一点不肯嫁给你。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不想去美国是有道理的，中国正处在社会大变革的历史时期，对年轻人来说，活在这样的时代就是机会，你想做大学问，弄的又是社会科学，当然要留在国内，干不成大事也可看看热闹，去美国有什么意思？你好说歹说把蓝蓝骗到手，娶进了门，用她的话说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可她脱光衣服躺在被窝里等你时被人闯进门查了房，吓出了一身冷汗，一间破宿舍还要被赶出去，就发狠说，如果你不出国她就一个人走，要掰，两人就掰。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没想到的是见过三眼豹后你的心就变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天你和蓝蓝说，处罚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们走吧，离中国远远的，去美国。那一向，蓝蓝听你说话就板脸，倒不是由于要被赶出集体宿舍，而是你老提三眼豹，她不耐烦听。可她听你说要去美国，脸上一大片阴云，眨眼间阳光爆发，她惊叫着跳起来，扑向你又搂又抱，又蹦又跳，在你脸上脖子上吻个不停。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红着脸十分庄严地说：你被三眼豹相中了，要去美国追求真理。你还和她解释道，要追求真理，就得去美国，中国这破地方不行，唐僧取经去的也是西方极乐世界……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咯咯笑着打断你的话，三眼豹好人啦，别生气她冤枉了它。只要你愿意去美国，别说真理，不管你想追求什么都行。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来年，你就和蓝蓝一起去了美国。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在心里说，就看你的了，乞力马扎罗的三眼豹复活了。你没料到的是，不管是乞力马扎罗的三眼豹，还是天上飞翔的三眼豹，归根到底都还是豹子；而只要是豹子，就有凶猛的野性，谁知那畜生什么时候野性爆发，撞着谁，谁就险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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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看到蓝蓝了，你听到她的鞋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那时，你和林杉正热吻着。她来了，来得正是时候。她站在窗外冷眼看你们。看就看吧，你把林杉抱得更紧，你凶狠地吻她。别怕，别怕，那只是幻觉。多年来你一直生活在幻觉和现实两个世界里，早就习惯了。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里也没什么好吓人的，真正可怕的是分不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现实，你就常常这样。可眼前的蓝蓝是个幻影，没有谁比你心里更清楚。你看，这不，她走了，她的身影在车窗外消失。她的吻让你回到现实，回到眼前。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要活在现实中，要活在眼前，用你的全部身心。不然，你会精神崩溃的，就像小头那样。你在看，在听，在闻，你的手在触摸，你全方位感觉眼前的一切，心无时无刻不在自我的感觉上，你就能活在眼前，就能活在现实世界里。眼前的一切就会是心的一切，幻觉就没机会侵入你的心灵，就主宰不了你。要做到这一点怎么那么难啊。你的眼前是什么呢？就是她，就是这个搂在怀里的迷人的女人，还没闹明白就进入了你的生活。“你还没向我求婚呢！”她一句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不知是梦话还是真话，反正你就心动了，你是自己任它心动。你心动了，就不去想三眼豹的事，不去想小头死得血淋淋的。你抓住她的一句话，就象抓住空中飘过的一根游丝，企图站稳在眼前这块坚实的土地上。她，就是眼前的一切。你们的热吻，就是眼前的一切。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们去哪儿呢？”她问我。她用手掠了掠额前的头发，理理胸前的衣服，嘴唇鲜红，眼神中闪亮着迷乱。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去我的公寓吧。”我说。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那我去你公寓做晚饭，我会做鱼汤呢。”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要表现得像个拿得了主意的男人。我说的话，我的眼神和表情，我的行动，都得像个男人样。她可以把头倚在我肩膀上，可以大胆地跟我走。可是，我哪是个拿得了主意的。我是让她牵着鼻子走的，她走到哪我跟到哪。她在厨房的灯光下忙着，我把鱼破了，她说她来做，不用我管了。我站在一边看，有些不习惯，要知道这些年蓝蓝是从不做家务事的。“帮我把围裙系好吧。”她抬起手臂，我站在她身后给她系围裙，她身体后仰，轻轻靠着我。她就是会撒娇，会挑逗，调皮得可爱。我的手笨拙起来，一根缠在她腰上的带子怎么系也系不好。她咯咯地笑，说：你真笨。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活在眼前就是活在生命的真实里，而不是活在生命的虚妄和幻觉中。过去的都让它过去，未来会怎么样，到时候再说吧。“你老在想什么呀？”她问我。我看着她。我老在想什么？她很美，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的嘴唇，她细长的脖子，她的一切的一切……她让我看得不好意思了，眼光躲躲闪闪的。我说：我没想什么。我在剔鱼刺。她问我：鱼汤做得还行吗？我说：哦，很好喝很好喝，很鲜美。她咬了咬嘴唇说：你不说话，我以为你不高兴呢。我说：哪能呢。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洗碗。水哗啦啦地冲着，碗磕碰碗，叮哩哐铛一片响。我卷起袖子说：你去洗个澡吧，碗你别管了，我来洗。她说：不了，我洗了碗就走。我说：不！你去洗澡！今晚留下来！我说得凶巴巴的。她垂着手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听话地洗澡去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从浴室出来时，屋里的灯熄了，雪地的反光从窗外沁入，她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我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我要活在眼前，我的动作，我的感觉都要了了分明。我赤裸的身子贴上去就是贴上去，贴着她也是赤裸的身子，大胆而放肆。她的身子热烘烘的像火一样发烫，我闻到了女人肉体的香味，那女人洗浴后充满了诱惑的肉体的香味。我一下子就冲动了，身上肌肉发紧，心嘭嘭地跳，我要了了分明，摸她就是摸她……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你有避孕套吗？”她翻过身来问我。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避孕套？没有。要避孕套干什么？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从床上坐起来，说：没避孕套我是从来不做这种事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可是，我和蓝蓝从来也不用避孕套，她也从不怀孕啊。避孕套？真令人扫兴。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一种对女人身体的陌生感和恐惧感从黑暗中向我袭来，蓝蓝熟悉的面容也在黑暗中浮现，我内心的欲望“哗”地一声退潮，远了，消失了。那就算了吧，我说。我挺身坐起，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她一把拖住了。她要干什么？黑暗中她的眼光一闪一闪，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说：没有就没有吧。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只好两人躺下了重来。我要了了分明，我在心里说，进入就是进入。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了了分明，甚至没弄清楚进入了还是没进入，就完事了。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两人又都坐起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黑暗把一切都隐瞒了，我仍不敢正眼看她。我感到丢脸，心里充满了沮丧和羞愧，还有一腔没来由的愤怒。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也有些慌乱，一时口中念念叨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时又安慰我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挺直腰板坐在黑暗中，不想多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蓝蓝啊蓝蓝，你看我连这种事都做不了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的手在我胸脯上，在我脸上不停地摸，嘴里喃喃地说：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我太主动，太急了，就晓得会让人瞧不起的。我知道你对我没什么兴趣，我看得出来，都是我主动的。我长得不好看，谁也不会喜欢我，谁都看不上我。她低声说着，声音里透出被压抑的委屈和心酸，听来揪人肺腑。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慌了，忙把她搂入怀里，口中连连道歉，说都是我不好，你想哪去了。我说：你这么漂亮一个女人，怎么说自己不好看？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人见人爱的女人，谁都会喜欢你的，真的。要不我……，我接不下去了，再接下去就要说谎。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是啊是啊，我对她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不了解。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双手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嘴唇说：那就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吧。黑暗中她“哼”了一声，摇摇头。我就说：要不，那你就摸一摸我？她扑哧一声笑了。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哪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个说不出口的欲望，就想被女人摸一摸，就想体会一下被女人抚摸的感觉。别看我和蓝蓝结婚好几年，她可是从没摸过我，连我的头发都没摸过。记得有次我鼓了很大的勇气要蓝蓝摸一摸我，她却说她没摸我我就一天到晚想要，要摸了的话那还得了？她还活不活？可女人和女人是多么的不同啊，林杉说摸就摸了。当然，我也是心里一动就脱口说了要她摸。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她手上留了细长的指甲，掠过去，像是刀尖从皮肤上轻轻划过，给人一点胆战心惊的感觉。她的手却很软和，摸在我身上怎么说呢，感觉还真是不一样，挺有点那个的。她说：“你的皮肤很好摸，”一句话把我惹笑了。她摸着摸着，又是那个乖巧、调皮的女人了，我哪儿敏感，她偏用手指去抚摸哪儿，逗撩哪儿，我很快又兴奋了。这次，我真的要了了分明，坚挺就是坚挺，进入就是进入……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可她却不是个了了分明的女人，做爱时她成了完全不同的女人。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

我们一次又一次，换了各种各样的姿势，两人都拼了命，像是要把一生一世的爱，在一个晚上做完，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 (海纳百川 www.hjclub.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