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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科学教徒与中医理论

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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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再谈科学教徒与中医理论 (1640 reads) 时间: 2007-12-11 周二, 上午12:43

作者：芦笛在驴鸣镇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再谈科学教徒与中医理论

芦笛

所谓科学教徒，其实是比较不懂科学的。这是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所谓知识分子，其实是比较没有知识的。”方舟子就是这种“民间科学家”，中国的科学教教主，据说可以和你讨论一切问题，但你只能和他讨论某个方面的问题，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

方舟子那种同志，绝对只会是国货，乃是毛共“唯物主义”教育出来的直线思维头壳。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神化科学，以为世间万事万物都可以用科学解释，用科学梳理，用科学把握，所以他才会弄出个讨伐“极毒教”的十字军圣战来，继而又哗众取宠，重弹民国年间某些无聊分子的“取缔中医”说。其实鲁迅乃是科盲，其具有的对科学知识还不如今日的初中生，多出来的一点无非是在仙台医专学了点人体解剖学和组织学那些现象学的东西，什么现代科学常识都没有。只是因为他爹病死了，便把满腔怨毒发泄到中医头上去。那他让西医治死了，为何又不留下遗嘱让海婴报仇涅？

科学教徒的迷误，是根本不知道科学的本质，因为一知半解，便把科学当成圣经崇拜。这些人其实是咱们的劣等教育制造出来的。中国的数理化教育从来不讲科学史，不讲当初科学家们是怎样先观察记录现象，再试图以逻辑去作出合理解释，却把现成的原理直接端上来，告诉大家铁生锈是怎么回事，燃烧是怎么回事，为何自由落体运动的速度与质量无关，等等，等等。

这种皮匠教育，便是制造出方舟子和他的信徒们那种直线皮匠来。在他们眼中，大千世界其实就是教科书上的习题，世上绝不会有找不到答案的习题，也决不会有多个答案的习题，更不会有答案互相矛盾的习题。所谓科学家，就是解题能手。没有什么领域是科学不能用上的，没有什么习题是他们解答不了的。一切在他们眼中如同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这种科学教徒，其实不过是部解题机。过去在学校里如此，现在在社会上也如此。终生与哲学或任何一种形而上学绝缘，终生没有开窍的希望。

方舟子的个人悲剧，乃是学错了专业，如果他学的是物理，学到最后就再不敢气冲斗牛了。的确，物理学研究越深入，便越是逼近那些“终极问题”，使得物理学家不能不如同哲学家一样，考虑世界的本质，最后迟早要堕入不可知论。爱因斯坦本人就说：客观世界如同一个制作精美的手表，你永远不能打开它，只能虚想揣摩，根据你现有的知识画出里面可能的结构来，随着你的知识积累，画出来的结构也就越来越复杂完美，根据那图样预言的现象也越来越符合表针实际走动的情况。但你永远也无法打开那表盖，看看里面是不是就是你画出来的那个图样。

他这比喻倒跟“侯风地动仪”的现代模型制作一模一样。过去有人根据《汉书》的记载，复制出了张衡的“地动仪”，却根本不能工作，再震动龙也不会吐丸。最近有人才根据古籍考证出那蟾蜍的形状整个弄错了。可那复制品早已流毒全国，采入教科书，在人们的脑子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了。这就是中国的教育。

这且不论。论成就，论智慧，古往今来恐怕没有哪个科学家比得上爱因斯坦吧？可就是这位有一切理由充当科学教主的同志谦卑地承认科学的渺小，说每当他看到一只苍蝇时，就不能不感叹人类智慧的微不足道。这话科学教徒们是绝对不可能理解的，他们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和这些浅薄之徒说了也无用。正如我在青年时代的密友老扁跟我说的那样，哲学不是可以教会的，能否领悟完全取决于学习者的悟性。

科学教徒们对科学本质的无知，简直就到了令你不敢相信的地步。例如昨天abc_root网友质问我：什么是现象学？他竟然连一切学科的初阶就是现象学都不知道！

其实哪怕是中学生都该知道，一切科学从观察记录现象开始，这就是现象学，物理学先有力、声、光、热、电等一系列现象的观察与记录，其后隐藏的机制是后来才穿凿出来的。化学先记录的是各种物质的性质，重量等等，直到元素周期表列出来了，也基本是个现象而没有任何对周期律的解释。天文学在很长时间内干的事都是绘制星图，先把能观察到的天体一个个描下来再说（至今星图还是天文学家不可须臾离开的工具），但那星体到底是什么类型，与其他星体的关系如何则一无所知，即使是开普勒三大定律，在本质上也只是归纳现象而未提供任何原理解释，解释乃是后来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后才使用力学原理作出的。

医学生物学就更不用说了，无论是学生物还是学医，都从现象学开始。生物学先学植物学、动物学，统统是一大堆现象分门别类的阐述，经典分类学尤其如此，什么界门纲目科属种，拉丁双名等等，完全是基于形态学的机械分类，毫无什么理由可讲，只能机械记忆，枯燥得能令人上吊。医学也是这样，什么人体解剖，组织学，胚胎学，只需要学生的一门智能——死记硬背，丝毫不需要什么理解。医学生物学深入到原理阶段，乃是20世纪中期以后的事，也就只有近半世纪的时间。随着华生-克里克DNA双螺旋模型的建立以及遗传密码的破译，研究从整体到了分子水平，这才真正有了点科学的模样。在此之前统统是现象学。

我早就反复说过了，科学不是万能的，并不能解决一切领域的问题，只能在形而下领域中起作用，起码“是否有上帝”此类形而上问题就永远无法回答。即使是在形而下的领域里，它也有到此止步的去处，使用形象思维的艺术就不必说了，就连数学也不能算科学，因为它没有可证伪性，亦即不能用实验验证。而所谓“社会科学”更无任何科学性可言，所谓social sciences乃是一种习惯性表述，认不得真。只有毛共文盲痞子，才以为人类社会现象与自然现象一样，同样由什么至高无上的“客观规律”支配。

至于中医的内在缺陷，我早在八年前就指出了，那时方舟子还在玩《明史》、吹金庸呢。但我和他的区别，是我自学过两天中医，早在青年时代就试图用西式逻辑思维方式整理之，发现与其格格不入，因而洞见了两者油是油，水是水，根本无法调和，于此发现它处于两难困境：若要用西式思维去整理它，中医也就不存在了；但若不用西式思维去整理它，它就和书法一样，永远不会再发展，只会在西医干扰下逐渐衰亡。这些真知灼见，我敢断言无论是拥中医派还是倒中医派都从未说出来过。

但我那阵子哪怕是个无知青年，因为看了伟大导师康德的红宝书，思想已经相当开放，更记得爱因斯坦的著名语录：“如果有某种人类生活在二维空间中，他们也会发明出一种二维数学来完美解释他们的世界，做梦也想不到有其他生物生活在三维空间内。”所以尽管看出了中医的两难困境，并未因此如方式解题机一样，据此一笔抹杀中医，认定人家是巫术，是迷信，中药是毒药。

我至今认为，中医虽然不懂解剖、组织，生理、生化、病理、药理等等，但基本还是个现象学。先贤们确实观察到了一系列病态现象，并用国学将其作了分类，并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疗原则。这里涉及到三个问题：1）那些现象是否存在；2）分类是否合理；3）治疗原则是否成立。

我对此的体会已经反复说过了：

1）我认为中医总结出来的许多病理现象诸如阴阳虚实寒热等确实存在。只是或为西医忽略，或可以用西医学术语言作另类解释；

2）分类未必合理，因为古人不懂逻辑，因此分类可有重复。例如我认为“阴阳”和“寒热”其实说的是一回事，亦即一对相反的生理过程，而“虚实”其实只是描述这两个相反过程的平衡关系罢了，并不能脱离“阴阳（寒热）”而存在。

如所周知，人体是个自控系统，由两种相反的控制过程维持在调定范围内。这两种相反控制过程就是“兴奋”和“抑制”。我认为中医的阴阳寒热说的其实就是这两种相反生理过程，“阴”和“寒”代表着“抑制”，“阳”和“热”代表“兴奋”，表现在分子水平，就是神经递质信号系统的去磷酸化和磷酸化；表现在神经水平，就是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的兴奋；表现在激素水平，就是一系列互相拮抗的激素诸如胰高血糖素和胰岛素的分泌。总而言之，中医的所谓“阴平阳秘”的理想和谐态，就是人体这个自控系统的互相拮抗的两套机制达到了平衡。

3）治疗原则是否成立。我认为基本成立。中医的“辨证论治”确实有道理。

所谓“辨证论治”，和毛共“辩证法”八万杆子打不着。消极自吹是中医世家出身，却居然连这分不清，还误以为中医是什么“玄学”。其实中医理论非常好懂，一点都不玄，有时也能自圆其说，这“辨证施治”就是如此。

所谓“辨证”的“辨”，乃是“辨别”的“辨”，不是“辩论”或“辩证法”的“辩”。所谓“证”就是“症”，和“证明”毫不相干。中医把病态分为阴阳寒热虚实表里等八“证”也就是八类症候群。所谓“辨证论治”，就是不管病人害了什么病，只看他表现出哪一类症候群，若是“虚证”，哪怕是感冒也好，腹泻也好，统统都“补”之；若是“实证”，也同样不管具体的病是什么，一律“泻”之。这就是所谓“同病异治，异病同治”的原则，其实可以用计算机来进行诊断。虚则补之，实则泻之，寒者热之，热者寒之。

这有没有什么道理？我认为完全有道理，有很大的道理。上面已经说过。我认为中医的“寒热阴阳”其实说的是机体的两大对立生理过程，而“虚实”则用来刻划这两大拮抗过程的失衡态。例如“阴盛阳虚”，说的其实是抑制系统（如副交感神经）亢进，兴奋系统（如交感神经）低下，表现为心率减慢，代谢率降低（因而导致产热降低），腺体分泌降低，等等。反过来，阳盛阴虚则是兴奋系统（如交感神经系统亢进），表现为心率增加，代谢率增加，产热量增加，腺体分泌增加，等等。

不管是什么病，人体的这两大相反过程都会受到干扰，因此偏离平衡态。中医那些“补药”“泻药”，其实是调理这两大过程，帮助它们恢复平衡的。因此，虽然它们不能消除病因，却能减轻因两大过程失衡引起的症状，有助于机体发挥自身的抵抗力而恢复健康。这就是上述“异病同治，同病异治”为何会奏效。这在解题机们看来只能是荒谬的：病因不同，你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乱治一气，岂不是巫术？

总而言之，愚以为，中医因为不懂微生物学，不懂病因学，所以基本是一种“调理医学”，它不能像西医那样明确诊断出病因来，再对症下药，杀死病原微生物，只能调理机体内在的两大调节系统，使之恢复平衡。所以，它见效慢，不可能用来救命。先母是中医的笃信者，但就连她老人家也深知中医的缺点，但凡急病一律送西医。她老人家曾说：中医无法开刀，无法输液，光是拉肚子都能拉死人，大夫一点办法都没有，但中医能除根。所以，她老人家的原则是“西医治病，中医断根”。有急病先去看西医，治愈后再去吃中药调理调理，恢复元气。我认为这非常英明，虽然她老人家没有什么文化，可那天生的大智慧远远胜过皮匠教育制造出来的解题机们。

但调理失误也会出大事故。我昨天说中医那些成药经过无数代活体实验，肯定是安全的。这话说绝对了，陈皮大夫立即作了更正。他说的很对。中药不能乱服。中药的毒性不能简单地用西医药理学那一套去衡量。例如同样是感冒，可以是“风热犯肺”，也可以是“风寒犯肺”，在中医看来，这是“同病”，但必须根据“证”来“异治”，寒者热之，热者寒之。若热病用热药，寒病用寒药，就会如《红楼梦》上那胡太医一样误用虎狼药，替凤姐作人流。

所以陈大夫说，小柴胡汤本身没有什么毒性，但如不辨证照样可以毒死人。这一点不难理解。上面说过了，所谓“证”，无非是机体两大调节系统失衡的表现。如果是阳亢阴虚，兴奋系统已经处于亢进状态了，你还用刺激它兴奋的“补药”去刺激之，岂不是雪上加霜？反过来，如果抑制系统已经在病理亢奋状态，你还去加强抑制，岂不是会连基本代谢都给抑制下来，造成生命危险？在这点上，中药和西药都没什么差别，不能乱吃，必须在大夫指导下使用。我本人敢乱吃中成药，乃是我久病成太医，知道自己的“寒热”何在。

当然，要说中医毫无玄学成分也不是事实，我认为“切诊”最扯淡，什么“脉来绷急，状如牵绳转索”，什么“脉来如珠走盘”等等，简直是用诗意的语言去描绘本该是一种客观现象，因此掺入了许多主观随意性。我说中医有如说是一门科学，毋宁说是一门艺术，就是在这点上说的。

作者：芦笛在驴鸣镇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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