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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向淮生致敬。贴旧文《故乡的明月》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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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向淮生致敬。贴旧文《故乡的明月》共勉。   
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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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向淮生致敬。贴旧文《故乡的明月》共勉。 (639 reads)      时间: 2002-3-05 周二, 上午8:32

作者:Anonymous罕见奇谈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info

言语无法表达我的敬意和慰问,以旧文向为“愚民”呐喊的人致敬!







              故乡的明月



               --黄叶



  又是一个中秋。天上阴云密布,没有丝毫月的踪迹。第二夜,天空没有一丝云迹,月从枝叶间

撒下冷沁沁的清辉,屋脊衬着明亮的天空,显得黑黝黝的,远离月的天空有几颗亮星在闪烁着。走

近街道,金黄的路灯立刻使月黯然失色。在这城市的光明里,月光早已离我而去,很久很久才偶尔

照到我身上,让我短暂地抬起头,向它投上一瞥,浮上心头的是那故乡的明月。



  我的故乡在偏僻的山区,是一个河谷地带。在“红军”流窜到那里之前,数百年未见战事。后

来又有日本人轰炸的飞机从上空经过。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代又一代,默默地生存。一切

都在闭塞在现代文明之外。没有公路,没有电,没有学校。私塾是有的,最高学历大约是秀才了,

也可能是举人。由于没有公路,货物由脚夫或者马匹运来。至今还流传着关于脚夫的许多传说和笑

话。贫穷的人家买盐比较少,用起来很节约,所以往往用辣椒下饭。直到现在,农家的饭菜一般还

是偏淡,除非主妇到机关上做过饭,习惯了比较重的味道。



  人们在田间劳作,也会唱起山歌。远远地,会有对岸的人相和。到“大跃进”以后,人们再也

不曾唱过山歌,再也没有。我从来不曾听到过,只有从母亲的讲述中,才知道家乡有过桃源一样的

宁静。能跟山歌有点关系的是,夕阳西下后,妇人姑娘们呼唤家人回家吃饭的声音,跟那顺着山坡

缓缓下沉的炊烟一样袅袅不绝,那高亢而悠长的呼喊,远远近近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牵引劳作

一天的人们归来。还有点山歌遗迹的,大约要算亲人去世后的“哭丧”。这是女性亲属的特长。她

们哭诉逝去的亲人的好处,哭诉自己没能为之尽力的遗憾,哭诉自己将来的凄苦。邻居及素来相合

的人家的女眷也会加入。这哭泣幽幽怨怨,从心底发出来,随意发挥,往往延续一两小时,也许更

长,让参加葬礼的人们叹息不已。随着老一辈人渐渐逝去,还记得有过山歌的人越来越少,不久山

歌就将永远湮灭。比那暮色中的炊烟消散得更彻底,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婚丧在故乡被分别称为红白喜事,也许这是故乡人们对生命的一种态度?丧事通常是很热闹的,

有三天,当然亲属的悲戚是免不了的。喜事则是女家一天,男家两天。新娘子跟几个伴娘媒人一起

步行或乘车到夫家,跟着许多家具,被褥,和其他陪嫁之物,嫁妆通常是按多少“抬”计算。一路

唢呐锣鼓,热热闹闹地惊动起人们的评论。妆奁的丰厚与否,新娘子的人才,夫家的状况等都是臧

否的内容。远远近近的相识的人们都会来贺,送上一点贺仪,吃一顿宴席。邻居亲戚多会帮忙安排

宴席,接待客人,记载人情等。这时候口才似乎很重要,“为人不凭一张嘴,红白喜事光挑水”。

夫家婚礼的头一天晚上,会有“十兄弟”“十姊妹”,即十对未婚男女对歌。不过,现在早已没人

会唱山歌,只有流行歌曲可唱,而上过学的人大都忸忸怩怩,没有原先的洒脱奔放,气氛并不是很

热烈。这晚还会让两个童男子睡在婚床上。新人第二天才会拜堂入洞房。婚丧期间,所有的人都受

欢迎,包括一个乞丐。他的出身众说不一,这些年没见过踪迹,很多年以前就传说他已成家。几十

年来,他一直是父母激励子女发愤的反面教材,也是唯一家喻户晓的名人。我曾见过几次,那破烂

的衣服,棕色的面皮和肚皮,尤其是大家都精瘦时他那肥硕的大肚子深深刺激着我。坚决不能像他

那样是每个儿童的心愿。



  故乡的历史并不清晰,没有文字记载,只有老一辈的口述。曾听老人讲述当年的“镇压反革命”,

许多地主家庭被杀。我无法想象家乡会有这么多地主。传说当时杀人花样百出,除了枪杀,还有将

一家或数人捆在一起,中间塞上手榴弹的杀法。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个地主老婆的死。她被扒光

后丢入一个装满荨麻的筐里,筐被吊起来晃悠。这种荨麻只要碰一下就刺痒入骨,红肿数天。想象

一下这种浑身上下透入骨髓的感觉吧。她自然痛苦地死去了。这些传说没有人去核实,但有个地方

却因此而名“打人坝子”。没有人敢在夜间经过,就算是白天,胆小的人也不敢单独走过,据说总

有一种阴惨惨的感觉。



  后来的大跃进,荒唐事多不胜数。人们被迫挖一丈二尺深的大坑,将红薯和土一层层地铺到里

面,堆成一个大坟一样的土堆,或者将麦种跟土一层一层地铺上好几尺,据说是为了高产。相比之

下,顺着山坡种两溜红薯的“二龙戏珠”,或者把铁锅砸碎了炼铁都不算荒唐。种下去的,自然全

都烂掉了。风调雨顺的一年过去后,饥荒很快就降临了。农历新年后不久,人们开始倒毙。据当年

作过大队会计的老人讲,当时一个乡在一个月内死掉了二百多人,而这个乡现在只有四千人。饥荒

中人们吃着一切可吃不可吃的东西。麦麸皮是特殊供应品,黄豆藤、红薯藤算是美味,枇杷树皮是

难得的珍品,茅草根是好东西,树叶也能下咽。最惨的是吃观音土。吃了“观音土”,根本无法排

泄。许多人就这么死去,没留下一点记忆。外祖父家的邻居一家饿死了五六口人,只剩下一个小孩。

小时候每逢大年夜和元宵夜家家户户给亲人的坟茔送灯火的时候,屋后不远处那一排明灭的灯火总

让我恐惧,害怕鬼魂的出现。再后来的文化大革命对乡村倒没有那么多冲击。只留下知识青年把麦

苗认作韭菜,把桐果当作梨啃的笑谈。



  河两岸从山顶到河下有十几二十里地。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公路修到了家乡。从山顶往下

看,一条细细的线条蜿蜒曲折,穿过两岸的山丘,墨绿色的河水在峡谷里静静地流淌。原先在山顶

大路边的老街,已经被遗忘了。六七户或者再多一些的人家,曾经是行人往来的街市,两层的木板

房分列五六尺宽的石板路两边,冷冷清清,一声鸡鸣使之更显得寂静,玩耍的小孩对我这样陌生的

步行者满脸好奇和羞怯。而以往人们歇脚后再走几里地下去渡河的地方,已经是一个集镇。顺着这

条路,车辆驰向外面的世界。从这条路上出去了一车又一车的年轻人,他们到各城市去找着自己的

希望,春节前才带着收获或者失望回来。每逢春节后,尽管每天有十几辆车,仍然不够,里面挤不

了,车顶也能凑合。大部份人如同候鸟,去了又回,回了又去,而一些人出去就不再回来,把亲属

也带走了。我也从这条路上出来。父母帮我背着行李,一次一次地送我走,而我回去的机会越来越

少。如果水太浅或涨洪水时,车不过河,就得下河过渡到对岸去挤车。发洪水时坐渡船是很惊心动

魄的事,十几个人在渡船里蹲坐着,几个船家拚命地划着桨,船就在浪间起伏,顺流漂向下游对岸。

水好时则乘着钢绳牵引的大渡船跟着车辆免费过河。清清的河水冲击着船梆,激起一点点浪花,水

底灰色的卵石杂着黑、白、红各色在水流中游移不定,随着河水变深渐渐隐去。看着河水,只觉得

天地都在移动。几年前,河上终于建成了一座半里长,可以通车的铁索桥。桥板还没朽坏时,桥上

是人们黄昏时散步、纳凉的去处。渡口也终于没落了。不过,由于最近好几年没有维护,路面变得

残破不堪,好些地方路上铺的石子已经被雨水冲走,只剩下底层的石块,车颠簸摇晃不已,而养路

费是绝不会少的。修路后不久又有了电。近些年来,乡村人家点油灯的又渐渐多起来,因为官员们

用电免费,用的都是电炉。

  

  家乡的景致是好的。地势从河下一级级上升,山顶是悬崖,河岸也是悬崖。只有一处渡口,和

几处垭口。各种奇奇怪怪的石头,山崖,地貌都是风景,只是没有被外界知道。天要晴的话,早晨

多半有一条白雾的腰带系在山腰,或者有浓雾从河下升起,冉冉而上,将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混

沌之中,直到太阳升上来将雾气驱散。天若还要下雨,山顶就罩在云雾间,风过处,云气涌动,黛

青色的山崖在白色的帐幕中时隐时显,变幻成各种形象,时而似雄狮盘踞,时而似情侣相偎,有时

如飞凤展翅,有时如屏风静立。雨天是最美的日子,也最安静,没有喧闹声。雨停了,持续的只有

水滴敲打着泡桐树叶和芭蕉叶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蝉鸣人语,中午的鸡鸣显得世界如此空旷,宁

静。不知这是梦境还是现实。雨后,河两岸都悬着一排瀑布,流水在半空中就化为水雾飘散了。山

坡残存的树林格外青翠,空气中是润润的水气。分散的人家或隐在树丛中,或藏在竹林后面,只有

黑色的屋脊,一点白墙露在外面。春季各种果树开花时,人家周围会就浮起白色的,粉色的轻云。

一畦畦的金黄的油菜和碧绿的麦地非常明亮。至今还记得幼时在花开的时候,整天呆在树上,周围

的空间都是花,浅红的梅花,杏花,粉色的红色的桃花,白色的李子花和梨花,空气中漂浮着略有

点苦涩的淡淡香气,花瓣落了满身,满地。



  家乡并不看重中秋节,也没有吃月饼的习俗。在正月十五那天,许多人家在家门前的田里扎起

一堆秸梗的垛子,夹以竹子或女贞树叶,掌灯时分点起火来,小孩们纷纷吆喝着驱赶狐狸精之类的

妖魔鬼怪。沿河两岸从下到上,远远近近,篝火如同满天繁星,小孩的吆喝,夹杂着哔哔剥剥的爆

响隐约可闻。很久以前曾有龙灯,大多数人只是听说过而已。倒是有舞狮子的,后面跟着几盏灯,

一路上孙猴子耍着棍开道,从一家舞到下一家,说些吉利话。主人把一个红包或一条烟高高吊起,

狮子和猴子想法把它弄下来才算结束,小孩子们跟着抢散落的卷烟糖果之类的彩头。清明节要用青

蒿蒸饭吃,那种苦涩的清香多年不曾再逢。七月十五叫月半,好像是鬼节,一定会略加些菜的。由

于很早就离家到城里上高中,而自己也不是真正的农村人,我对许多风俗都没有太深的印象,现在

更是乡关万里,不知归期。真遗憾自己对故乡的了解如此肤浅。多少年来,家乡的山水总是最常出

现在梦中,而我总是一次一次地走在山间路上,每次怅然醒来,心中若有所失。



  最铭刻心中的是暑期回家时,故乡的月。夏天总是热的,阳光下树木和红薯、秋玉米、黄豆、

蛾眉豆、南瓜、黄瓜、丝瓜、冬瓜等等都耷拉着叶子。有一年持续一百多天没有雨,山上的松树都

呈棕红色,如同火烧过一样。水井一口一口地干涸,人们不得不走好几里甚至十几里山路去挑水。

由于山林越来越稀疏,干旱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每年都或长或短地断水。伏旱,冬旱都有,每逢

此时,电压就很低,在昏暗的油灯光中,白炽灯丝犹如一丝红线悬在空中,飘忽不定,不知什么时

候消失。四周很安静,没有电视的喧闹,镇流器的嗡鸣。蚊子飞动的嘤嘤声格外清晰。此时全家人

都坐到屋顶平台上。电压好的时候,屋里同样闷热,全家也多半在屋顶乘凉。没有月的夜晚,天上

繁星密布,一颗颗似乎从天幕凸出来。在城市里由于灯光污染,如此美丽的星空根本看不到。最美

的是明月夜。天空被月光照得发白,远离月亮的地方才显出蓝色,疏疏的几颗亮星或远或近地闪烁。

月光下,两岸的山崖从天空凸现出来,显得那么真切。山坡浸在月色中,树林朦朦胧胧,不再有层

次。目光所及的地方,灯光如同星光,稀稀落落地分布着,随着月亮西移,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

整个山谷中,只有我家还亮着灯。青蛙的鸣叫也渐渐沉寂,虫吟显得幽远,轻风偶尔拂动屋边的树

叶,瑟瑟有声。月光下,一切都那么宁静。没有言语,一家人静静地坐着,或躺在凉椅中,体味着

这月,这风。直到后半夜,风凉了,人困了,月也偏西了,一家人才从屋顶下来。屋里,电压正常

的灯如此耀眼。



  夜里常常有邻居和邻近的农人来玩,冬日大家围坐在屋里的炭火边,夏夜则坐在屋顶上,聊着

远远近近的事。从这些谈话中,我曾听到官吏、同志(农村对职员的称呼)的一些肮脏事,“解放”

初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镇压,大跃进的种种荒唐事,大饥荒的惨烈,更经常听到人们发出的对命运的

叹息,不,是呻吟。那种声音回想起来仍让我心碎。人们也常问起外面的事情。不过如果讲到社会、

科技的进步,我最经常听到的评论是“那都是书本上的”。尽管世界早已进步到现代,家乡人却不

相信这些会是真实的,或者在中国将是可能的。人们除了面对现实,似乎没有梦想。也许有,那就

是希望子女读书用功,能考出去,不行的话就成家。不过,到时作父母的都已年迈,他们的希望也

不再执着,他们会给自己置办一副棺材,放在堂屋里,平静地过日子,直到生命终结。下一代再重

复同样的故事。现在小学的学费是一学期三百多圆,高中各种杂费花销加起来要两千圆左右。原先

有一所高中,每年或多或少总有些学生考上大中专学校,现在已经关闭。上高中的学生要到几十,

几百里以外的各级高中去。每逢开学前夕,总有熟人来借钱送学生上学,我也常听到他们的无奈的

叹息。打电话回家时,我常问起母校的事,学校的情形总是让人伤感。学费总在涨,学时在不停地

延长。从小学高年级到初中生都要住校,学习时间从早上五点半或六点到晚九点半。既枯燥无味,

前途又黯淡,因为考出去的学生大学毕业后大多没有工作,也没有多少机会留在城市,厌学是必然

的。至于教师,我回去时所见大都是新面孔,原先教我的已经年老退休或者接近退休。工资总是发

不齐的,能得到几个月前的工资就很好了。每逢什么江发水,或者什么奥运亚运及其它事,大家都

要“捐献”还没到手的工资。政府许诺上涨的部份,往往累计拖欠一些时候再赖掉或扣回去。政府

曾拔掉农人快出穗的玉米,强迫他们种植烟叶来发展烟草产业,生产出来的滞销卷烟,自然是教师

的工钱。每次每人发放一件,即五十条,五百盒,一万支,从一年一件直到今年的三件。价钱是每

件五百五十至六百五十圆。而年轻教师的工资是每月三百余圆。运气好的话,降价一百圆卖给小贩

还能收回一些钱。人们的梦想还在吗?



  故乡的民风各处都不同,有些地方极淳朴,有些地方则很粗野。我看到过许多小事引起的争斗,

人们总是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咒骂,可是平时他们对人又有礼而谦恭;父母对子女用极其恶毒的语

言诅咒,只是因为他们打破一样东西,可是又为儿女作牛作马,上学成家一样一样为他们安排妥当。

我常听人们谈到生计艰难时说,什么时候死了就一了百了。每年总有好些人自杀。最让我受震动的

是一位妇女,她要离家到城市去,她的丈夫在集市上追上她搜去所有的钱,以为她会自己回去。结

果她从桥上投向一百多米下面的清清河水。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相信她同样有着梦想和希望,

跟我和其他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并无分别,当这一切被粉碎后,死亡就成了她的解脱。每次想到这位

不知名的烈性女子,心中总是有种刺痛:希望真的是危险的吗?



  住在城市日久,少有抬头看月的兴致和空间,今年中秋又至,思及故乡点滴,父母白发,故有

此文。



                      二○○○年九月,定稿于十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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