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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极裂变（二八七）：金砖联盟的务实应变策略评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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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多极裂变（二八七）：金砖联盟的务实应变策略评析（下） (12 reads) 时间: 2026-9-15 周二, 下午7:45

作者：bystander 在寒山小径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多极裂变（二八七）：金砖联盟的务实应变策略评析（下）

——管道已通，水往何处流：金砖去美元化的结构性困境与抗毁的反脆弱设计

引言

2026年的金砖联盟正面临一个尴尬的悖论：技术管道已经铺好，但管道里该流什么、流向何方、流完之后如何循环，尚无答案。

BRICS Pay整合了印度UPI、中国CIPS与俄罗斯SPFS，mBridge试点交易额逼近5000亿元人民币，沙特已用数字迪拉姆完成原油结算——支付基础设施的"去SWIFT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然而，Naked Capitalism的伊夫•史密斯（Yves Smith）一针见血地指出：当成员国间贸易严重失衡时，盈余方被迫积累贬值中的对方货币，实际购买力无声蒸发，去美元化便可能沦为一场精密的"账面游戏"。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川普以其不按牌理出牌、朝令夕改、赢家通吃的行事风格，正在系统性地拆解二战后美国亲手搭建的国际秩序。他是旧制度的破坏者而非新秩序的奠基者，其单次博弈中屡屡占优的极限施压，在重复博弈中却注定酿成各方皆输的残局。而这种不可预测性，大幅抬高了金砖设计替代机制的难度与成本。

管道可以工程替代，但美元背后真正的根基是"盈余有处安放"的信任。本文试图回答两个问题：金砖去美元化如何跨越从"技术联通"到"经济主权"的鸿沟？在一个"旧管理员发疯砸服务器"的时代，替代机制又该如何设计才能存活？

一、三层瓶颈：BRICS Pay解决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BRICS Pay已从概念进入实质推进阶段。其技术路径可概括为"分层互联、去中心化清算"：零售层对接印度UPI与巴西Pix，服务跨境电商与边境贸易；批发层依托CIPS的跨境清算能力与俄罗斯SPFS的独立报文网络，借助mBridge的去中心化架构，推动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的多边并网。分布式账本与智能合约使各国央行数字货币可在后台完成秒级对调，绕过美元代理行中转。目前已有约150个参与方表达接入兴趣，BRICS Pay CEO米哈伊利申明确表示该平台是开放生态，准备向接入国转让源代码。

但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去美元化实际上是一个三层问题，而金砖目前只解决了第一层：

第一层：报文与清算（技术问题，已基本可解）。SWIFT本质上只是"带身份的电报系统"，替代它只需成员国央行互开账户、互认报文标准。CIPS覆盖133个国家和地区，SPFS独立运行，mBridge试点持续增长——这一层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

第二层：结算余额的出路（经济问题，目前无解）。这是史密斯的洞见所在。本币结算在贸易平衡时是中性的，但一旦失衡，盈余方就被迫持有大量对方货币，面临三重损耗：汇率贬值风险、可投资资产深度不足的"资产荒"、以及再兑换时深度不够与滑点巨大的流动性困境。结果极为讽刺——去美元化在逆差方看来是自由，在顺差方看来却是强制储蓄。

第三层：价值锚定与信用重构（制度问题，尚在萌芽）。当美元因美国债务失控和制裁滥用而走向长期信用衰减时，金砖本币凭什么让全球南方国家愿意持有？这需要超越"主权债务信用"的底层逻辑，需要"硬东西"来支撑。

支付互操作只是入场券。真正的天花板，在第二层和第三层。

二、俄印案例：当"有钱花不出去"戳穿去美元化幻觉

史密斯指出的结构性局限，在俄印双边贸易中体现得最为尖锐，也最具警示意义。

数据揭示了问题的严峻程度：截至2025年3月的财年，俄印贸易总额约687亿美元，其中俄罗斯对印出口高达638亿美元，印度对俄出口不足50亿，贸易逆差接近590亿美元。两国本币结算占比已达96%，22家俄罗斯银行与17家印度银行支撑着这套支付系统，90%的交易可在10分钟内完成——技术效率无可挑剔。

但问题出在结算之后。俄罗斯卖油换来数以百亿计的卢比，却面临"有钱花不出去"的窘境：印度能提供的、俄罗斯真正需要的商品极为有限；卢比在国际市场流通性不足，对美元贬值超过15%；俄罗斯不愿接受持续贬值的货币作为价值储藏。俄方一度被迫要求印度买家用人民币支付部分石油款项，人民币在俄印能源贸易中的结算比例从微不足道攀升至约12%——这本身就是对本币结算逻辑的无声否定。

俄方的应对策略转向直接投资消化。2025年12月普京访印签署的《2030年经济合作发展计划》，核心任务是让俄罗斯将囤积的卢比用于在印度建设合资化肥厂、炼油设施和造船项目，同时印度承诺向俄开放药品、汽车零部件和机械设备市场。这实质上是在美元体系之外构建一套自给自足的双边贸易循环——俄罗斯卖油赚卢比，卢比直接投资于印度实体，印度获得能源和制造业投资。但这套循环的规模受限于印度制造业的供给能力和俄罗斯对印度商品的实际需求，难以从根本上解决结构失衡。

这一案例的启示是深远的：俄印困境并非孤例。金砖成员国之间普遍存在贸易结构不对称——中国是大多数成员国的最大贸易伙伴和顺差来源国，其他成员国之间互补性有限。BRICS Pay解决了"怎么付"的问题，但"付了之后怎么花"尚无系统性答案。没有贸易再平衡机制，本币结算占比上升反而可能积累矛盾——盈余国越来越觉得自己在给逆差国"白送商品"。

三、破解之道：从"支付互联"到"贸易再平衡"的闭环

要将"账面游戏"转化为真正的"经济主权"，金砖必须在支付基础设施之上构建三大宏观对冲与再平衡机制。

其一，从双边互换走向多边清算联盟。

双边平衡极难实现，但多边网络可以产生"网络化对冲"。假设俄罗斯对印度有巨额顺差（囤积卢比），印度对中国有顺差，中国对巴西有顺差，而巴西需要购买俄罗斯化肥——通过多边清算账本，金砖内部的债权债务可以进行多边轧差，俄罗斯积累的卢比可直接转换为购买巴西农产品的额度或中国基建服务的支付凭证。这需要一个类似凯恩斯当年设想的"国际清算联盟"的金砖内部版，而常设秘书处恰好可以托管这一多边清算安排作为其第一件实事。

其二，"货币—资产"循环：将贸易盈余转化为实体股权。

盈余国不能仅将对方货币作为外汇储备躺在央行账上，而必须建立"主权财富基金的内部循环机制"。俄罗斯手中的卢比应由国家资本牵头，直接投资于印度本土制造业、科技初创或基础设施。通过"贸易盈余→跨境直接投资→股权与分红"的路径，将贬值的法币转化为具有长期生息能力的实体资产，用资本纽带将两国利益深度绑定。

其三，引入"硬通货锚"与大宗商品期权化。

金砖国家占据全球极高比例的石油、天然气、关键矿产和粮食产量。可以建立内部"战略物资储备池"，盈余方持有的对方货币附带一种"隐性期权"——有权以约定价格强制兑换对方的核心出口物资。当货币贬值时，物资的硬通货属性自动对冲购买力损失，赋予本币"准商品货币"的韧性。此外，央行层面可将本币盈余的一部分自动折算为黄金或一篮子储备配置，为各本币提供统一的计值参照。

归根结底，去美元化的可持续性取决于一个简单却残酷的等式：本币结算的规模上限，等于贸易趋于平衡的规模。突破这一上限，不能靠金融工程，只能靠贸易政策——出口再承诺机制、相互贸易份额目标、以及通过新开发银行引导盈余方本币储备投向赤字方的基础设施项目，形成"本币结算—本币投资—贸易再平衡"的完整闭环。

四、川普变量：破坏者如何重塑机制设计逻辑

川普的行事风格——不按牌理出牌、朝令夕改、满脑子赢家通吃、不尊重契约精神——对金砖去美元化产生了深刻的双重效应。

短期效应是"反向粘合"。川普对金砖国家普遍加征关税、威胁对"反美政策"支持国施加额外惩罚，客观上强化了成员国减少对美依赖的共同动机。半岛电视台的分析一针见血：美国越是将市场准入、金融体系和美元用作政治杠杆，其他国家就越有理由发展替代方案——"川普想让挑战美国变得代价高昂，结果却可能让依赖美国变得更不划算。"美国亲手拆掉了自己主导机制的可信度，"替代机制"的需求不是金砖制造的，是华盛顿制造的。

但长期效应是"设计难度的系统性上升"。川普的不可预测性使金砖面临一个根本性两难：若机制设计得足够"硬"（常设秘书处、联合支付系统），可能触发美国极端报复——川普已多次威胁对金砖征收100%关税；若设计得足够"软"（非正式协调、避免制度化），则难以形成真正的替代能力。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朝令夕改使对手无法形成稳定预期，从而难以进行有效的机制设计。如果美国政策是可预测的，金砖可以针对性设计规避方案；但川普的政策摇摆使金砖内部对"威胁的严重性"和"应对的紧迫性"产生分歧，协调成本急剧上升。

用博弈论的语言来说：川普的策略在单次博弈中可能占优——通过极限施压获取短期让步。但在重复博弈中，由于他否定了良性互动、公平原则及开明自利的理念，将大概率酿成各方皆输的局面。过去，美国通过"分而治之"（拉拢印度制衡中国，拉拢沙特制衡伊朗）维持单极霸权；但川普2.0的无差别勒索让所有国家——无论敌友——都意识到：在旧牌桌上，没有人是安全的。这种极度的不安全感，恰恰是金砖推进多边清算、本币结算和物流主权最强大的催化剂。

然而，不确定性也是双刃剑。它不仅侵蚀了金砖对美国的信任，也侵蚀了金砖成员国之间的相互信任：如果连美国的行为都无法预测，成员国如何确信其他金砖伙伴不会在压力下单独与华盛顿达成交易？这提高了所有人对集体行动的搭便车激励。

五、抗毁性设计：在混沌中构建"不依赖善意"的系统

川普作为"旧秩序破坏者"的存在，迫使金砖的机制设计原则发生根本性更新。传统上，设计一个国际机制的约束条件是成本、效率与成员国接受度；但在川普式不确定性下，首要约束变为：这个机制能否在对手完全不可理喻时存活？

这意味着设计逻辑必须从"最优"转向"抗毁"，从"统一"转向"模块化"。具体而言：

冗余优于效率：宁可支付系统多一套备份（SPFS与CIPS双通道并行），也不要单点最优。当一条通道被切断时，另一条必须能立即接管。

可分割性：机制必须设计成"任何一国被踢出或被制裁，其余成员可继续运转"，避免美国"斩首一国、瘫痪全网"。BRICS Pay的去中心化架构本身就是一种"软设计"——不建立中央清算机构，通过技术桥接各国现有系统，降低政治敏感性和被制裁的脆弱性。

小步走、快验证：在川普任期内，不追求一步到位的制度工程，而追求"打不死、拆不散、随时能扩"的模块化设施。本币结算、双边互换比"金砖统一货币"更适合这个时代。

保留与美国的接口：这一条反直觉但至关重要——机制越是独立于美元，越要给美元留有"可回接的端口"。否则成员国在川普施压时会整体退缩而非集体硬扛。韧性不等于对抗性。数字金融与区块链领域的法律专家安德烈•米哈伊利申（Andrey Mykhailyshyn）强调，用户若愿意仍可保留美元支付的灵活性，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

技术强制履约：在朝令夕改、无视契约的时代，传统的基于"国家信用"和"国际法共识"的合作极度脆弱。mBridge和智能合约技术的核心意义不仅在于绕开SWIFT，更在于实现"代码即法律"——当交易条件触发时，资金清算与物权交割自动执行，从根本上排除人为干预、冻结或毁约的可能。用算法的确定性，对抗政治的随机性。

构建"抗冲击缓冲层"：大幅扩容并激活金砖应急储备安排（CRA），将其从象征性资金池转变为具备实际干预能力的"金砖平准基金"；建立关键供应链的冗余备份系统——独立的航运保险与再保险网络、非美控制的物流走廊、能源粮食联合储备。当川普突然挥舞关税大棒或切断某项技术时，金砖内部的冗余系统能确保成员国的经济机器不至于停摆。

六、时间轴上的三重变奏

将伊夫•史密斯的经济学洞察与川普变量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时间线索：

短期（川普任期内）：单边主义是金砖去美元化最强的加速器。川普在系统性地制造"被切断"的风险，迫使各国建设备胎。但也是设计难度最高的窗口期——机制必须在"足够强大以抵御压力"与"不过于制度化以招致报复"之间走钢丝。

中期（机制深化期）：真正的拦路虎从外部（美国打压）转为内部（贸易失衡下的货币余额出路、盈余国与逆差国的利益分配）。支付互操作的红利将逐渐耗尽，贸易再平衡安排的缺位将成为主要矛盾。中国接任2027年金砖主席国后，政策重点或许正在于此。

长期：如果金砖能解决"余额有处可去、价值有锚可挂"的第二层问题，那么即使美国换上一位"正常"总统、恢复部分信誉，去美元化的回头路也已关闭大半——因为彼时"可回接美元"的选项本身将不再有吸引力。

结语

SWIFT可以被工程手段替代，但美元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报文系统，而是"盈余有处安放"的全球信任。金砖目前搭好了前者，而后者——贸易再平衡与价值贮藏安排——才决定去美元化究竟是经济主权的实质回归，还是一场精致的账面搬家。

川普摧毁了旧机制的可信度，为替代方案送上了历史性的需求窗口；但他也以不可预测性抬高了集体行动的成本，要求金砖的机制设计从追求"最优"转向确保"抗毁"，从渴望"统一"转向接受"模块化"。他是旧秩序的破坏者，却绝非新秩序的奠基者。而金砖国家的使命，恰恰是在这个破坏者制造的废墟与混沌中，通过务实、妥协与极具韧性的制度创新，保留下全球南方继续发展与繁荣的火种。

管道已经铺好。接下来的问题是：水，往何处流？

（笔者/M.K. Bhadrakumar/Yaroslav Lissovolik/Yves Smith/DeepSeek/Qwen/Ki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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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ystander 在寒山小径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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