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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小学生活回忆：顽童变宅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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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学生活回忆：顽童变宅男（上）   
金唢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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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7/06/19
文章: 1504

经验值: 61256
文章标题: 小学生活回忆：顽童变宅男（上） (1081 reads)      时间: 2011-11-17 周四, 下午7:47
作者：金唢呐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小学生活回忆：顽童变宅男（上）


金唢呐


近来，本区广大革命群众响应黄同学的倡议，掀起了撰写中小学回忆录的新高潮。芦笛自治区主席芦笛同志率先垂范，交代了自己早年犯下的错误，把运动引向深入。看到运动搞得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勾起我对自己青少年时代的回忆。再说了，将来书写自治区“区志”“区史”时恐怕不能少了这一块，这么重要的活动没有俺老金恐怕也不合适，现在运动已经进入尾声，再不写就没机会了。心动不如行动，索性也写几句，跟着掺和掺和。

看到坛子里各位大虾的经历让人好生羡慕，本老从小到大就没有像各位那样辉煌过，以后也没机会辉煌了。从诸位已经发表的回忆录看，不少人都是奥数竞赛摘金夺银，考试动辄全校第一，地区夺冠，以后凭着自己的努力，上最好的大学，选最热的专业，找最牛的导师，去最强的研究所工作，最后定居在最发达的国家。我的情况与众不同，自幼便二流，虽不曾跌进三流，但也从未闯入一流，遑论拔尖。若成立二流堂竞选堂主，恐怕非我莫属。当然我这里说的二流堂和四十年代重庆那个二流堂不同，是“反其意而用之”，人家那可是一流人物聚集的地方。

这样想想我的人生倒也独特，说句自慰的话：二流人生亦风流。

自我定位二流绝非妄言，既不是自我拔高也不是妄自菲薄。我上小学开始成绩就是中上游，始终在班里5-10名徘徊。一直到恢复高考上大学，成绩也是这个水平。而且我的各门功课成绩都差不多，逻辑思维形象思维能力相近，没有明显的强项弱项之分。以后上大学，数理化文史哲音体美也都是一个德行。按说我的作文水平应该还不错，也曾在课堂上被老师当作范文分析过，但考试成绩从来没有太好过，常常是人家要收卷子了，我还没有进入正题。

这好像跟我的“写作”特点有关：我对作文题目非常挑剔，一旦对路便可滔滔不绝一发而不可收；若不是我喜欢的题目便三锤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吭哧半天也凑不够字数。而且我写的东西不规范，东拉西扯，容易露出破绽，即使立意不错，七扣八扣也剩不下多少分。人家真正的作文高手不是这样，无论碰到什么题目，在规定的考试时间里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交代清楚，主谓宾定补状应用合理，我没那个本事，输得口服心服。参加工作以后我也发现，单位的笔杆子都有这种功夫，论起草文件、给领导写发言稿，那些自恃才高的文学青年根本不是对手。

我的小学生活乏善可陈，也乏恶可述。每天上学听课，下学做作业，毫无出众之处，连像样的群架也没有打过几次，甚至也不记得周围有什么特别的人、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儿。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得过一次奖状。我们年级有三个班，每学年要搞一次年级排名，头三名给点物质奖励，一般都是铅笔盒、铅笔和练习本什么的小玩意，4-8名给个奖状。那一年其他两班发挥欠佳，而且学校的奖励范围扩大到了前十名，我那年考试成绩班里排名第五，在年级里居然排到了第十名，也抱了个奖状回去，我印象里这是我在学习上得过的唯一奖状，我母亲给我保留了几十年。

回家后我便拿出奖状四处显摆，哥哥姐姐开始只是笑，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把他们历年的奖励统统拿了出来，他们都是班里的学习尖子，每年考试成绩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跌出前三就要哭鼻子（那时还不兴跳楼），算是让我见识了马王爷的三只眼，明白了只要兄姊们在，我便永无翻身之日。以后为这事儿没少被哥哥姐姐们嘲笑奚落。我有时候甚至心里面埋怨父母，家里有男有女，还生出我来干什么，事事不如人，一辈子注定要受窝囊气。

若写现在让我写一篇命题作文《最高兴的一件事》或者《最幸福的一天》，我一定会选择发生在1966年的某一天。这一天，老师在课堂上庄严宣布，毛主席搞文化大革命了，学校要停课了，你们从明天开始也不用来学校上学了！那一天我是背着书包连蹦带跳回家去的，一路上欢呼雀跃，小呀么小儿郎，再也不用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不怕先生骂我懒哪，没有学问（啰）照样见爹娘，朗里格朗里呀朗格里格朗…，毛主席真是俺们小朋友的贴心人啊！殊不知这场令人兴奋的运动以后使得无数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自己的家庭也未能幸免于难。

停课闹革命的头一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用现在时髦的说法，就是“high到爽歪歪”。那时候我的家庭还没有受到冲击，所以看着别人挨整就莫名其妙的兴奋。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热闹，哪热闹往哪钻，看到人群就往里冲。而且越是激烈、残酷的场面越兴奋。家里大人上班去了，我中午一般都不回家，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辩论会虽然很多也听不明白，不过还是从头听到尾，人群散了还不肯离去。除此之外，我还每天一大早到当地的红卫兵总部去领报纸，然后到街上去买，买完以后把钱交回去，人家给点零花钱，我记得好像是两毛钱左右。发传单的事儿我也干过不少（有些小报也是不要钱的），经常是尽义务，干完后给个馒头什么的。我问过现在大学里搞勤工俭学发小广告的学生，比我那时可差多了，他们经常是发上三分之一，剩下的往垃圾箱里一扔就回去拿赏钱去了，哪像我们当年那么实在。

这也是我为什么对文革的了解程度远胜于同龄人的原因。不是吹牛，至今什么天派地派、好派屁派，红总司革造司、井冈山东方红延安公社统统门清，五大学生领袖，刘邓陶、彭罗陆杨、王关戚、杨余傅如数家珍，文革语言信手拈来，写文章时应用（篡改）自如，一点也不输于那些老三届、老五届。

我那个小学教师们分成了两大派，都是号称要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与资产阶级司令部血战到底。我印象里好像教学效果比较好的、态度比较认真、长的也比较顺溜的大多最后成了保皇派，那些业务差、爱拨弄是非的、长相凶恶的都是造反派。有个数学老师，教课水平不咋地，但手头上却有些功夫。经常是手里拿着粉笔头，看谁上课打瞌睡粉笔头便扬手飞去，打得又准又狠，学生都很怕他。后来学校不让他上课了，到后勤安排了个差事。文革时最先站出来造反、控诉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就是这主儿，还成了学校的造反派头头。

那些大大小小的批斗会我去过无数次，大中小学、厂矿企业、党政机关、事业单位都去过。斗争方式各有特色，真是像伟大领袖说的，群众中蕴藏着极大的积极性和创造力。我们学校一开始是批斗校长书记，后来一些成分高的老师也开始罹难，不过由于造反主力主要是教师，所以火药味不浓。那时候我们看到阴阳头、喷气式、挂黑牌、戴高帽就兴奋，不过我们小学生大都是跟着起哄架秧子，真正动手的不多。同学中也有抡皮带抽老师揍校长的，主要是些降班生。而且我发现小孩子打起人来不知道轻重，下手往往比大人还狠。我所在的那个城市，文革初期打死人很多都是初中生干的，大学生反而少。

下面这段是我在《二杆子》系列里对那段时光的回忆：

我经常听到说某某人在文革中怎样保持革命气节，与造反派顽强斗争，在群众运动面前表现出铮铮铁骨。根据我的观察，这些人大都是吹牛，属于鲁迅说的那种“有意或无意的骗子”。文革期间我目睹了无数的批斗会，那些挂黑牌、剃阴阳头、坐喷气式的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见得实在是太多了，从来是对造反派唯唯是诺，哪怕声调高些，一顿板带抽下去立刻就会降下来。甚至包括那些抗日战争扛过枪、解放战争渡过江，蹲过国民党监狱的老军人老党员，无一例外，最后统统服软。

通过这些大大小小的批斗会，我终于明白了共产党员也是由“极普通的材料制成的”，在那种群众运动面前，根本看不到什么“铮铮铁骨”。经过文革而能够活下来，都是低三下四、忍辱偷生的结果。就像有人说我们现在活着的汉人都是怕死鬼的后代一样：清朝实行的是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有骨气的人早就被人砍头了，那些鼓吹大汉族主义的谁也别充什么硬汉。

我们家属院有位领导干部，文革中定为叛徒、三反分子。他属于老革命，作战负过伤，还曾经让鬼子抓去打过一顿，身上留下了不少伤疤。文革刚开始的时候他表现还很硬气，每逢造反派要打他的时候，他的经典动作就是扯开衣服露出伤疤，“这一套老子经历的多了，有种就冲这打”。

半年后我在家属院门口碰见他，他正和一帮牛鬼蛇神正在修路，旁边有造反派监督。按照我们那儿造反派定下的规矩，在开工前（包括中间休息后再工作）先要唱一首《黑帮歌》，那歌词是这样的：“我是黑帮，我是黑帮。我有罪！我有罪！人民向我专政，我要低头认罪。”其中的那两句“我有罪！我有罪！”不是唱，而是喊。而且要有动作，就是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子，不偏不倚，貌似公允，两个腮帮子一边抽一下。

……

想想看吧，这场景对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应该多么有吸引力啊。所以有机会我就和同伴一起去看，尤其要看他们抽嘴巴子那段，如果同伴中谁没去，一定还要回来给他形容一番，补上这一课：“你们可看见过今天的黑帮抽嘴巴子么？”，“咳，好看。黑帮抽嘴巴子。唉，好看好看，……”（篡改自《阿Q正传》）

想想看吧，这场景对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应该多么有吸引力啊。所以有机会我就和同伴一起去看，尤其要看他们抽嘴巴子那段，如果同伴中谁没去，一定还要回来给他形容一番，补上这一课：“你们可看见过今天的黑帮抽嘴巴子么？”，“咳，好看。黑帮抽嘴巴子。唉，好看好看，……”看了几次以后我和小伙伴们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那个《黑帮歌》唱的声音最洪亮，嘴巴抽的最清脆，对造反派最低三下四的就是那个“这一套老子经历的多了，有种就冲这打”的老干部。


回想起来，当时我就是那个德行，周围的小伙伴们也是这个反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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