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唢呐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杂谈二杆子(17):二杆子威力(上)
金唢呐
我认为，斯大林、毛泽东和金家父子按照列宁的设计所建立的社会主义制度最大的特点就是利用二杆子控制一切资源，尤其是对人的思想和行为的控制（这也是和其他专制制度的区别）。实现这种控制的前提一是政权必须靠枪杆子获得，二是有民智未开、贫困、顺从的国民，三是有称职的杆子王，这杆子王不仅要具备所需要的一切能力，而且还必须是“兴趣盎然”、“乐此不疲”，四是国家必须处于封闭状态。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封锁吧！封锁它十年、八年，中国的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实际上老人家是在说“玩二杆子的条件就具备了”。
这种利用二杆子对国家和人民的控制不仅是空前的，恐怕也是绝后的。二杆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二杆子强大的冲击波真是“什么也挡不住的，完全挡不住的。”没有什么摧不毁、拉不垮的铜墙铁壁，也很难看到什么硬汉，一写到这我就想起列宁那句话啦：打他个灵魂出窍。
我经常听到说某某人在文革中怎样保持革命气节，与造反派顽强斗争，在群众运动面前表现出铮铮铁骨。根据我的观察，这些人大都是吹牛，属于鲁迅说的那种“有意或无意的骗子”。文革期间我目睹了无数的批斗会，那些挂黑牌、剃阴阳头、坐喷气式的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见得实在是太多了，从来是对造反派唯唯是诺，哪怕声调高些，一顿板带抽下去立刻就会降下来。甚至包括那些抗日战争扛过枪、解放战争渡过江，蹲过国民党监狱的老军人老党员，无一例外，最后统统服软。
通过这些大大小小的批斗会，我终于明白了共产党员也是由“极普通的材料制成的”，在那种群众运动面前，根本看不到什么“铮铮铁骨”。经过文革而能够活下来，都是低三下四、忍辱偷生的结果。就像有人说我们现在活着的汉人都是怕死鬼的后代一样：清朝实行的是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有骨气的人早就被人砍头了，那些鼓吹大汉族主义的谁也别充什么硬汉。
我们家属院有位领导干部，文革中定为叛徒、三反分子。他属于老革命，作战负过伤，还曾经让鬼子抓去打过一顿，身上留下了不少伤疤。文革刚开始的时候他表现还很硬气，每逢造反派要打他的时候，他的经典动作就是扯开衣服露出伤疤，“这一套老子经历的多了，有种就冲这打”。
半年后我在家属院门口碰见他，他正和一帮牛鬼蛇神正在修路，旁边有造反派监督。按照我们那儿造反派定下的规矩，在开工前（包括中间休息后再工作）先要唱一首《黑帮歌》，那歌词是这样的：“我是黑帮，我是黑帮。我有罪！我有罪！人民向我专政，我要低头认罪。”其中的那两句“我有罪！我有罪！”不是唱，而是喊。而且要有动作，就是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子，不偏不倚，貌似公允，两个腮帮子一边抽一下。
他们修路的具体活是打夯，一边打夯一边还要喊号子，通常都是毛主席语录：
一不怕苦，嘿呦嘿呦；二不怕死，嘿呦嘿呦；
下定决心，嘿呦嘿呦；不怕牺牲，嘿呦嘿呦；排除万难，嘿呦嘿呦；争取胜利，嘿呦嘿呦。
还有就是自我批判、悔过自新的话：
坦白从宽，嘿呦嘿呦；抗拒从严，嘿呦嘿呦；低头认罪，嘿呦嘿呦；痛改前非，嘿呦嘿呦；老实交代，嘿呦嘿呦；重新做人，嘿呦嘿呦。
我想，若文革中老邓在江西劳动的时候也要这么喊号子的话，一定会是“永不翻案，嘿呦嘿呦；靠不住啊，嘿呦嘿呦。”
想想看吧，这场景对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应该多么有吸引力啊。所以有机会我就和同伴一起去看，尤其要看他们抽嘴巴子那段，如果同伴中谁没去，一定还要回来给他形容一番，补上这一课：“你们可看见过今天的黑帮抽嘴巴子么？”，“咳，好看。黑帮抽嘴巴子。唉，好看好看，……”看了几次以后我和小伙伴们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那个《黑帮歌》唱的声音最洪亮，嘴巴抽的最清脆，对造反派最低三下四的就是那个“这一套老子经历的多了，有种就冲这打”的老干部。
我看到过一篇陈丹青谈鲁迅和民国文人的文章。文中有这么一段话：
……
“五四”那一两代人，单是模样摆在那里，就使今天中国的文艺家不好比。前些日子，我在三联买到两册抗战照片集，里面有陈公博、林柏生、丁默村、褚民谊押赴公堂，负罪临刑的照片――即便在丧尽颜面的时刻，他们一个个都还是书生文人的本色。其中还有一幅珍贵的照片，就是被押赴法庭的周作人。他穿件干净的长衫，瘦得一点点小，可是那样置之度外、斯文通脱。
我这是第一次看见周作人这幅照片，一看之下，惊叹他们周家人气质非凡。
到了1979年，“文革”后第一次文代会召开，报纸上许多久违的老脸出现了：胡风、聂绀弩、丁玲、萧军……一个个都是劫后余生。我看见什么呢？看见他们的模样无一例外地坍塌了，被扭曲了。
这时我回头看看鲁迅先生：老先生的相貌先就长得不一样。这张脸非常不买账，非常无所谓，非常酷，又非常慈悲，看上去一脸清苦、刚直、坦然，骨子里却透着风流与俏皮……可是他拍照片似乎不做什么表情，就那么对着镜头，意思是说：怎么样！我就是这样！
（陈丹青：我谈大先生――2005年6月5日在北京鲁迅纪念馆的演讲）
我不知道陈丹青说的是哪些照片，我找到一张大汉奸褚民谊受审的照片，真是像陈丹青说的那样，“置之度外”、“斯文通脱”、“非常不买账”、“我就是这样！”说的通俗一点，就是“爱咋地咋地，老子就是谁也不尿！”。我回忆起在文革批斗会上看到的那些面孔，台上挨斗的走资派坐的是喷气式：革命小将把他们双手反剪在背后，还要把头按下去，再抓着头发把脸直面台下。回想起那些面孔来，不光是扭曲变形，而且绝对是“人尽可尿”。台下革命小将则是群情激奋，慷慨激昂，膀胱充盈，“党说尿谁就尿谁，党说咋尿便咋尿”。还有一些出身不好的，随时有可能下次被揪上台的，则是诚惶诚恐，浑身筛糠，随时准备挨尿。把过去那个年代的张张面孔在脑海里过一遍，确实想不起看到过像鲁迅、褚民谊这样的神态。后来在老干部平反、恢复职务的大会上，经常可以看到些激动得痛哭流涕的面孔，但怎么看都是“刚被尿完”。
说起来，文革期间全国只有一张“谁也不尿”的面孔，就是咱们红司令；现在北朝鲜也只有一张“谁也不尿”的面孔，就是金正日。
文革30多年后的今天，虽然也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谁也不尿”面孔，像王朔、陈凯歌、姜文等，但给我的感觉不是那种文人气质，而是故做“谁也不尿”状，里外透着点北京胡同里那些张口闭口“操你二大爷”胡同串子的痞子气。而刘晓庆的面相，也没有“置之度外”、“斯文通脱”的感觉，只是让人觉得刁女厉害、惹不起，使人想起晓庆母亲的那句名言：晓庆从小就要强，处处争强好胜，吃屎都要吃屎尖。
民国时期“谁也不尿”的文人很多。还有个国学大师章太炎，号称“章疯子”，在当时也是个谁也不尿的主儿。“考其生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模。”（引自鲁迅《章太炎先生二三事》。
1913年冬，章太炎被袁世凯软禁在北京。袁世凯的本意是警告这个口没遮拦的文人，别再胡言乱语，给早已动荡不安的政治局势再添乱。孰料章太炎根本不买老袁的账，愈逼愈疯。“章疯子”在住所墙壁上狂书“袁贼”，以杖痛击，并美其名曰“鞭尸”。又扒下树皮，也写上“袁贼”字样，然后丢入火堆烧掉，高兴地大呼“袁贼烧死矣”！他在狱中每餐必饮酒，每饮必以花生佐食，吃时去蒂道：“杀了‘袁皇帝’的头！”面对各种威胁脸不变色心不跳，而袁世凯惮于背负杀害“民国弥衡”的恶名，最终只能忍气吞声，自慰不必与一疯子较真了事，把个工于心计的大总统折腾得疲惫不堪。“九•一八”事变后，章太炎又怒骂蒋介石丧权辱国，称“且令全国养兵近二百万，国家危急至此，犹不奋力向前，平日整兵治戎，所为何事？……此真自绝于国人，甘心于奴隶矣！”蒋介石闻知也怀了一包气，但想想当初连袁世凯都拿他没治，自己又何必充当黄祖的角色呢？“章疯子”于是又可以继续疯下去。
章太炎还一个绰号是“章神经”，这个称呼来自他下面的一段话：
章太炎自道：“大凡非常的议论，不是神经病的人断不能想，就能想亦不敢说。遇着艰难困苦的时候，不是神经病的人断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意。所以古来有大学问成大事业的人，必得有神经病，才能做到！……为这缘故，兄弟承认自己有神经病，也愿诸位同志人人个个都有一两分的神经病。近来传说某某是有神经病，某某也是有神经病，兄弟看来，不怕有神经病，只怕富贵利禄当面现形的时候，那神经病立刻好了，这才是要不得呢！”
而在我看来，老章不过是碰上了这些怕当黄祖、怕背负杀害“民国弥衡”总统，其实只要二杆子一出现，甚至不用“富贵利禄当面现形”，各种“神经病”都会自愈。在《三十六计》里面，老章这一招叫“假痴不癫”。70年代后期，盛传小说《红岩》中的疯老头华子良原型人物在文革中被打成叛徒入狱（其实重庆地下党在文革前已经被李井泉收拾的差不多了），大家听说后都异口同声地问，这回他在监狱里还装疯吗？
再借他100个胆儿，他也不敢！
大汉奸褚民谊受审的照片
王朔谁也不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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