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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谈样板戏(14):世界第四大表演体系(下)

金唢呐
[个人文集]

加入时间: 2007/06/19
文章: 1504

经验值: 61256

标题: 趣谈样板戏(14):世界第四大表演体系(下) (1341 reads) 时间: 2008-2-09 周六, 下午6:11

作者：金唢呐 在驴鸣镇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趣谈样板戏(14):世界第四大表演体系(下)

金唢呐

为便于把“三突出”、“三陪衬”落到实处，样板戏中的人物一般按照“老中青”梯队结构的原则安排人物，设计剧情。谁是红花，谁是绿叶，清清楚楚。比如《红灯记》中李奶奶、李玉和、李铁梅一家，虽然“你姓陈，我姓李，你爹他姓张”，但辈分不乱，“老中青”三代非常清楚；《沙家浜》中沙奶奶属老年，郭建光、阿庆嫂是中年，沙四龙是青年；《海港》里马洪亮是苦大仇深的退休老工人，方海珍为中年骨干，韩小强为易受蒙蔽的青年工人。《智取威虎山》、《杜鹃山》等都是。

这里人物的分工也非常明确，中年同志是挑革命重担的骨干中坚，或牺牲，或胜利；老同志主要是讲苦难革命家史，倾听对象都是小青年。像《沙家浜》中沙奶奶本来不愿再提过去的事，但两位稚嫩的小战士却缠着老太太非听不可，一定要知道沙大龙、沙二龙和沙三龙们都是怎么死的，最后沙奶奶把四个孩子的事情挨个说了一遍，最后告诉观众“共产党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再比如《红灯记》中李奶奶通过给十七岁的养孙女讲家史，“这盏红灯，多少年来照着咱们穷人的脚步走，它照着咱们工人的脚步走哇！过去，你爷爷举着它；现在是你爹爹举着它。紧要关头都离不开它。要记住：红灯是咱们的传家宝哇！”，几句话把小铁梅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坚强的无产阶级战士。

老同志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和当年中顾委一样，关键时刻把关、定向、掌舵，对一时迷失方向的中青年们扶上马、送一程。像《杜鹃山》中的贫农妇女、烈属杜妈妈，虽然八十岁了，对游击战术却很精通，对什么时候主动出击，什么时候韬光养晦非常在行，专门有一场戏《铁窗训子》，就是教导土匪出身的中年游击队长雷刚的。

样板戏目的是塑造正面英雄人物的光辉形象，可结果却是人物单调刻板，按河南人的说法，各样板戏戏的英雄都是“一球样”。倒是样板戏里的坏蛋，还有点发挥的空间。套用一句托尔斯泰的话就是，天下的英雄只有一种，坏人却是千姿百态，争丑斗恶：或獐头鼠目猥琐灰暗，或阴险狡猾凶狠恶毒，要么就干脆是个残疾。如《夺印》中的阶级敌人是个瘸子，《红灯记》中的叛徒是个六指。还有，我一直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个年代即使患病也有英雄病和坏蛋病：反面人物总爱拔火罐、贴膏药（那时蒋介石的漫画不少都是在太阳穴那儿贴张膏药），再不就是在脑门子上掐几个紫红点，表示头痛。而英雄人物闹病总是腰腿疼，如《青松岭》、《春苗》里的正面人物都是，这里面的政治含义是什么，哪位高手给解释一下。

样板戏里的反面角色，虽然出场有限，言行不多，却是最使青少年感兴趣的，印象特别深刻。后来才知道，反角属于传统京剧的丑行。我本人就对这些坏蛋们的唱词记忆特别深，不光是我，像跟帖的道士、老杜网友，能记住的也尽是反面人物的唱段，像《夺印》中陈瘸子的几段唱腔。

这种情况传统京剧和外国电影里不多见。人们看电影都是冲着史泰龙、施瓦辛格、克鲁汤姆森这些英雄去的。西方大片007系列我也看了几集，能记住的都是正面角色：肖恩•康纳利的硬朗、干练，罗杰•摩尔的风度、潇洒，对里面的反面角色，若不是女性的话，则没什么印象。八十年代我看007系列时就死盯着罗杰•摩尔（ROGER MOORE）看，收获最大的就是发现白种人蓝色的虹膜与黑仁的颜色不同，近距离就可以看到瞳孔的直径大小的变化。而黄种人瞳孔整个都是黑色的，肉眼看不出变化来。金发碧眼的罗杰•摩尔每逢恐惧（遇到危险）或兴奋（接近女色）瞳孔就会散大，煞是有趣。有了这个“发现”以后，觉得自己以前像祥林嫂“单知道雪天的狼会到村里来，不知道春天也会有”一样，只知道瞳孔受光线调节，不知道这还和精神情绪变化有关。

以后我看到一个资料，说是人在应激状态下（战斗或逃跑时，fight or flight），如紧张、恐惧、兴奋、愤怒时，瞳孔就会散大。这种生理调节的目的是进更多的光，在紧急状态下认清形势，做出决定生死的英明决策，打得赢就fight，打不赢就flight。中世纪精明的珠宝商人还凭着顾客瞳孔变化来谈价钱。若瞳孔突然散大，则说明顾客心灵的窗户骤开，很在意所看中的珠宝，“我可找到你们啦”，这时候怎么宰人顾客也不会心疼。即使现在，时装杂志的封面女郎在拍照前还要点一滴扩瞳药，目的看上去目光性感，摄人魂魄。黄种人做模特，就可以省去这道工序，整个眼珠都是黑的，就算近影特写，眼珠也很难看出什么变化来，所以东方美女除了轮廓上的原因外，眼睛也看着含蓄。

通常说西方人外向，而东方人像暖水瓶（据说日本人叫“魔法瓶”），外冷内热。我想大概是洋鬼子想内向玩魔法也很难，“瞳孔代表我的心”，心灵的窗户随时都在那儿大敞开着，瞒不了人。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即使这样，在谈判桌上我们总也沾不到便宜。这些都是题外话（其实本来也没什么题内话），扯远了，还接着说样板戏。

可能只有样板戏，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对没有几句台词的反面人物印象这么深，而且当年我们还要在一起比试，看谁学得更惟妙惟肖。

这一切被敏感和细腻的江青同志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妇人家一针见血指出：“京剧艺术是夸张的，同时，一向又是表现旧时代旧人物的，因此，表现反面人物比较容易，也有人对此欣赏。要树立正面人物却是很不容易的，但是，我们还是一定要树立起先进的革命英雄人物来。上海的《智取威虎山》，原来剧中的反面人物很嚣张，正面人物则干瘪瘪。……。现在把定河老人的戏砍掉了一场，座山雕的戏则基本没有动，但是，由于把杨子荣和少剑波突出出来了，反面人物相形失色了。”

根据江青的重要指示，各样板戏对反面人物的戏都进行了删减。尤其是《红灯记》里鸠山的唱段。鸠山这个名字，在中国是日本鬼子的代名词。可据说在现实中，日本人的姓有六万多个，鸠山家族是唯一一个。而且日本的鸠山这个家族的顶尖人物是日本首相鸠山一郎，是现在鸠山邦夫的祖父，鸠山一家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是世界和平组织发起者。据说七、八十年代鸠山家族访华团来华时，曾抗议此事，后来不了了之，鸠山家族就这么一直蒙冤到现在。若如此，日本民主党干事长鸠山由纪夫跟这个家族又是什么关系？望坛内留日诸贤赐教。我在现实中接触过不少日本人，中国电影、样板戏里的那些鬼子姓都有，连“我孙子”、“猪木”这样的姓都有，还就是没有鸠山。

原来《红灯记》剧本里贼鸠山唱段很多，里面有一段是“这个人的心思不好猜”：
这个人的心思不好猜,
几个钉子碰回来!
此人不识利与害,
不受捧来不受抬!
我、我、我、我要忍耐,
凭我鸠山的经验、手段,
也要叫他把密电码交出来!

还有一段是王连举被医学专家出身的鸠山看出破绽后，被一群宪兵拖下去毒打，贼鸠山在前台一边喝着鬼子小酒一边唱：
铁蹄踏遍松花江，
好把骷髅盛酒浆。
一声皮鞭一声嚷，
敲骨弹筋当乐章。

后来怕是“反面人物很嚣张，正面人物则干瘪瘪”，把这两段都去掉了。删来减去，最后贼鸠山的唱段只剩下一段“只要你忠心地为帝国卖力气”：

只要你忠心地为帝国卖力气，
飞黄腾达有时机。
有道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就看你知趣不知趣。

据说留下这一段，还是看饰演鸠山演员袁世海的面子，好歹人家还是个“角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整出《红灯记》里，我和当年的伙伴们印象最深的还是这句。虚怀若谷网友说我“不过是个专门唱样板戏的毛共吹鼓手”，我觉得这多少有点拍马屁的嫌疑，我连会唱都谈不上，遑论是“专门唱”，实在是不敢当。我这个“鎏金”（而不是纯金）唢呐，样板戏中真正能拿出手、来上两口的，恐怕也就是“只要你忠心地为帝国卖力气”这段。现在还经常把“帝国”用别的什么词如“领导”、“组织”替换一下，教育小青年、挽救下一代。

后来我返城到了工厂，发现工人们下班时最爱唱的是《海港》里落后分子韩小强的“下班好似马脱缰”，最常说的还是阶级敌人钱守维那句掷地有声的人权宣言：八小时以外是咱们的自由！

由此看来，四人帮的阴谋并未得逞。

八十年代初，王朔之所以走红，就是这小子极度聪明，看明白了人们烦透了这一套，“黑夜沉沉盼天亮”，于是“反其道而行之”，把样板戏里韩小强式的落后分子、甚至街头痞子流氓变成“近大光”，让方海珍式的英雄人物成陪衬、成“远小黑”，成为人们批判嘲笑的对象，把颠倒的历史颠倒过来。再他本人语言上的天赋，点缀些京腔痞韵，从北京土话里找点和好莱坞“fuck，shit，damn it”之类接近的粗口，便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居然一时间还成了文坛大哥大。

最后再说说“主题先行”，按汪曾琪的说法“主题先行”的原创是江青，于会泳只是总结概括提高，把江青的理论系统化，并付诸实践。下面是汪曾琪的原话：

……“主题先行”也是于会泳概括出来，上升为理论的，但是这种思想江青原来就有。她十分强调主题，抓一个戏总是从主题入手，主题不能不明确，这个戏的主题是什么，主题要通过人物来表现----也就是说人物是为了表现主题而设置的。她经常从一个抽象的主题出发，想出一个空洞的故事轮廓，叫我们根据这个轮廓去写戏。她曾经叫我们写一个这样的戏：抗日战争时期，从八路军派一个干部，打入草原，发动奴隶，反抗日本侵略者和附逆的王爷。我们为此四下内蒙，做了很多调查，结果是没有这样的事。我们还访问了乌兰夫同志、李井泉同志。李井泉同志（当时是大青山李支队的领导人）说：“我们没有干过那样的事，不干那样的事。”我们回来向于会泳汇报，说：“没有这样的生活”，于会泳说了一句名言：“没有这样的生活更好，你们可以海阔天空。”

按照这个表演体系搞出来的东西就是高大全、假大空。但就像水蛮子网友说的，好莱坞也搞假大空，塑造的人物也净是胡编乱造，都是现实中不存在的、理想主义色彩十分浓郁的英雄。这确实也是事实，可是和样板戏不是一个路数。样板戏的英雄都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都是按照神话中塑造神的手段造出来的半神半人，不具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台上红光满面，威严挺拔，个个都是“泰山顶上一青松”，品德高尚，智勇双全。按汪曾琪的说法，“我知道江青的‘英雄’是水火风雷全然无惧，七情六欲一概没有的绝对理想，也绝对虚假的人物。”。而好莱坞则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雷同，追求的是个性。如果这次英雄是史泰龙，小个、长发、性感；下一次就是施瓦辛格，大个、短发、粗鲁，一样肌肉两样情。人物个个“七情六欲”十足，而且唯恐英雄不犯错误，少了毛病，把“放客”要时刻挂在嘴边不说，还要落实在行动上。像007，每集都要弄个破鞋出来，非让男主角乱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不可。

好莱坞的假大空还一个特点，无论是演员还是观众，谁也不会当真。人家唯恐你拿根棒槌当针认，还要在开始时就说明“本片纯属虚构”。而样板戏号称是源于生活，台上这些“水火风雷全然无惧，七情六欲一概没有”的虚假人物，迷惑了不少老中青。起码当时的我（现在的某些小青年也一样）就以为美帝苏修的最高智力就是座山雕、鸠山、胡传葵，导弹防御系统不过是纸壁蒿墙，特别盼望着打仗，到时候可以一显身手，“捣匪巢定教它地覆天翻”、“打它一过冷不防”，一辈子名垂青史，也在舞台上“高大全”、“近大亮”一把。

（未完待续）

阳历年的时候我接到日本来的贺年卡，据说翻译成中文就是：
去年承蒙关照不胜荣幸，今年请继续关照衷心感谢。按中国的习俗，破五之前都算过节，在这里用这两句话给诸位拜年了。
今天是初三，昨天太太回娘家没回来，呆着没事，就再胡写一篇。不知道按日语的说法，这算不算“新春第二弹”？

作者：金唢呐 在驴鸣镇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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