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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趣谈样板戏(2):沙爷爷与塔利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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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唢呐
[个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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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7/06/19
文章: 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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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唢呐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趣谈样板戏(2):沙爷爷与塔利班
金唢呐
人们形容网络人际关系是“海内无知己，天涯若比邻”，别看在一起聊得开心，说得热闹，打得难解难分，可到头来，蒙面上网的写手个个都是“身份不明，生卒年月不详”。我曾经在网上看到过这样的帖子，说某年由X网站评出的网络N大高手之一图雅可能已经驾鹤西去了，理由是很长时间不见他的文章了。莫非人家就不会戒网、改名？或者得了半身不遂、老年痴呆？可网友都认同这种说法，跟帖表示沉痛悼念，可能这就是网络！不过即使在网上，一谈起过去的事情，几个回合下来彼此的年龄也能猜个差不多。就像芦老暗示的，我的年龄大概就是在芦老和河老之间。现在小青年也有喜欢样板戏的，他们是但绝不会有我们这种感觉，一提起来就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文革结束后，我有个远房的姑姑来到我们家住了几天，她曾经在戏曲圈子里混过，说起了四大须生之一奚啸伯和他饰演沙爷爷的故事。后来我看了章怡和写的《空一缕余香在此——奚啸伯往事》，里面根本没提这事，前几天问了几位文艺圈的朋友，都说听说过回事，但具体是谁就记不得了，我的那位远方的姑姑也已经故去了，一切无从考证。稳妥起见，姑且称老生吧，免得惹官司。
这位老生属于发自内心地感谢党、政府、领袖的老艺人，人家可不是光嘴上说说，不是来自喉咙，而是发自上中下三焦、五脏六腑、丹田的声音。道理很简单：一是新中国让他扔掉了烟枪，二是带来了秩序。第一个问题就不多说了，章怡和文章里写的很细，过去艺人不少人都好这一口，包括马连良，49年以后都被强制戒了毒。第二个问题诸位也在“普世价值观大讨论”中说的非常透彻了。这些艺人不管怎么红都属于弱势群体，在混乱年代有发言权的还是枪杆子，所以艺人受军阀丘八、地痞流氓的欺负。按老芦的说法，他们希望有个“暴力机构来压制个体暴力的泛滥，使得人类正常社会活动可以进行。”，因此，这时候强权国家的出现是符合他们的利益的。
后来这位老生糊里糊涂成了右派。他本人倒没什么右派言论，而是另一个大右派发言时他做了记录。定了右派以后，老生在北京呆不下去了，到了一个地方京剧团，谁料想当地还把他当个宝，对付了个剧团副团长的差事。此等右派，确实还不多见。根据我的观察，这些倒霉大腕、过气名角、落魄英雄们在小地方混得都不错，地方拿他们当盘菜，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的。80年代我看日本电影《远山的呼唤》时，里面的男主角通缉犯为躲避人命官司，在偏僻农村和一位寡妇过起了无奈而温馨的小日子，就联想到我在县城、农村看到的这些倒霉的老右们。
老生到地方后，又焕发了第二春，还排演了很多现代戏。这其中就包括《沙家浜》。
京剧《沙家浜》是从沪剧《芦荡火种》改编来的。最开始只是优秀剧目，在拍成电影之前，一直在不停地改，比如我前边提到的让沙奶奶搞计划生育，把沙七龙改成了沙四龙；原来县委书记姓陈，可能原型人物出了什么问题，改姓程了。原来新四军只是和忠义救国军斗，跟现在的爱国青年一样，主要是收拾曲线救国的汉奸，后来成了新四军直捣日军司令部，还活捉了日本鬼子黑田大佐，所以郭建光的“奔袭”唱词也由“要消灭胡传葵汉奸匪帮”，改成“要消灭日寇、汉奸匪帮”。也有改得精彩的，比如郭建光唱段《朝霞映在阳澄湖上》，在沪剧中根本没有，后来江青插手后在京剧里面加上去了，原唱词为：
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白，稻谷黄，绿柳成行。全凭着劳动人民一双手，画出了锦绣江南鱼米乡。
京剧《沙家浜》由北京京剧团演出后，张春桥邀请沪剧《芦荡火种》的剧作者文牧等一批人开座谈会，征求意见。会上，书生气十足的文牧直言不讳地对郭建光的唱词提出自己的看法，说“芦花白、稻谷黄、绿柳成行”一句不妥，这三者的颜色分别属夏、秋、春三个季节，绝不可能在郭建光眼中同时出现。
这下子闯了大祸，他做梦也没想到“样板戏”的唱词是“旗手”江青钦定的。过了不久他就以“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旗手、破坏革命样板戏”的罪名被关进了“牛棚”，成了“现行反革命”！
文牧虽然成了反革命，但江青、张春桥一伙对这“反革命”的意见不得不重视，这违背自然规律的唱词最后改成了“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这么一改，无论意境和辙韵，都大不一样，不光有视觉，还有了嗅觉，色香味俱全，我认为效果非常好。但就单拿季节来说，即使去掉了白、黄、绿三种颜色，问题依然存在：芦花只有白才能放，稻谷只有黄才能香，改来改去，只是从中拿掉了一个春季。
样板戏还一个特点。里面很少有两口子同时出现的，先说阿庆嫂，江水英，柯湘，这样板戏中的三大美女主角：
《沙家浜》中阿庆嫂的老公自然叫阿庆，按剧中交代，是我党的地下交通员。阿庆嫂撒谎说和她拌了两句嘴，去上海跑单帮去了。要再问的深一点，估计就是往各茶馆倒腾茶叶，顺手再捎点瓜子花生什么的。胡传葵好像和阿庆还很熟，因为一见面就问阿庆的近况，还在旁边拍曲线马屁：这个阿庆，就是脚野一点。意思是说，这个阿庆不恋家、开拓精神强，是个干事业的男子汉。
《龙江颂》中江水英的老公大概是驻守中X边界的军人，从来没露过面，这是人们从她家门口挂着那块“光荣军属”的牌子猜出来的。她本人作风也像是当过随军家属。
《杜鹃山》的柯湘两口子一起从井冈山下来，还没到杜鹃山丈夫就被毒蛇胆给干掉了。虽然没有露过面，好像两口子感情不错，因为雷刚的妈妈说了句“结婚三载的贴心人”。
美女们尚如此，其他人更惨，年轻一点的都是单亲家庭：《智取威虎山》里常宝有爹没娘，勇奇有娘没爹，爹娘凑齐的很少。什么沙奶奶、李奶奶更都是孤身一人，连个两地分居的丈夫都没有。不知老生是觉得沙奶奶孤单还是自己不甘寂寞，心血来潮就给沙奶奶配了个沙爷爷。其实也没什么太多的戏份，就是站在郭建光、程书记旁边，在灯光的余辉里频频点头做尊敬状，或者看着小伤员做心疼状，要么跟群众、伤员们一起亮相做军民鱼水情状。
文革开始以后，老生和其他老艺人一样被打成了牛鬼蛇神，其中在批斗会上，出现了这样的经典的对话：
造反派（气宇轩昂状）：老实交待你的罪行，你恶毒攻击文化革命旗手、破坏革命样板戏，目的何在？
老生（战战兢兢状）：我用我的人格保证，我是衷心拥护文化大革命，热爱样板戏的。
造反派（怒不可遏状）：住嘴！贩卖封资修的牛鬼蛇神哪里还配谈什么人格！
革命群众（群情激愤状）：打到XXX！XXX必须老实交待！
老生（深思熟虑状）：那我就用我的良心保证……
造反派（不可理解状）：什么？狼心狗肺也能拿来做担保？你黑心大右派还有良心？
革命群众（血管喷张状）：XXX狡猾抵赖绝没有好下场！
老生（无可奈何状）：那用我的脑袋总可以吧……
造反派（莫名其妙状）：狗头？同志们听听，他居然说用他的狗头……
革命群众（大快人心状）：砸烂XXX的狗头！敌人不投降就叫它灭亡！
后面发生的事情老帮菜们都熟悉，是一顿臭揍。
后来老生成了半身不遂，77年去世了。
我看推出样板戏带来的恶果之一，就是把艺术变成了宗教，而且是要疯狂消灭异教徒的中世纪宗教，原教旨主义宗教。所谓异教徒（即毒草），包括所谓的封资修，也包括像《夺印》、《箭杆河边》这些由“文艺黑线”拍的戏，其实这些都是“左的不能再左”的东西，只因为是中宣部这个“阎王殿”搞出来的东西，所以统统都不能要。样板戏后来就成了圣经一样的东西，神圣的一点都不能改动。几年前我到国外出差时在电视里看到某外国记者讲述他在阿富汗听说的故事。说是有个塔利班妇女带着面罩出门买菜，由于看不清豆角是老是嫩，黄瓜是挺是蔫，就撩起来面罩看了一下。谁料想被一旁的积极分子们看见，一顿乱棒给打死了，旁边的人还往尸体上吐唾沫。不知怎么，我一下就想起这个因沙爷爷而创下大祸的倒霉老生。
有人说样板戏是“文艺百花园里绚丽的瑰宝”，我看如果改成“文化荒漠里绚丽的圣经”可能更合适一些。
作者：金唢呐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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