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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最可爱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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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笛 [博客] [个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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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4/02/14 文章: 3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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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芦笛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谁是最可爱的人
芦笛
谁是最可爱的人?我也不知道,兴许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最可爱的人,只有比较可爱,不那么可爱,以及比较可恨的人。把社会上某个阶级、集团或年龄段的人武断为“最可爱的人”本身就是阶级斗争的“划线站队”。之所以用这个题目,乃是为我七年前写的《谁是最可怕的人》作翻案文章,其实题目应该写成《小帮菜胜过老帮菜》才是。
读者或许看过拙作《谁是最可怕的人》,那文字曾被《读者》盗印过,因此在网上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该文如实说出了我这个道德观念相当保守的老帮菜初窥青年一代内心世界时的震惊、担忧与惶惑。但这些年下来,我原来的感觉逐渐消退了。如今我反而觉得,就平均素质而言,小帮菜普遍胜过老帮菜,当然算不上什么最可爱的人,但也绝非我原来想象的最可怕的人。
当然,我对小帮菜们的一点了解,主要还是通过网络获得的,代表性成问题。不过愚以为,通过这个途径能接触到的青年的数量要远比现实生活里的多,而且了解到的内容也比较真实——网络不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现实社会,大众蒙面上网,说出真心话的顾忌要比现实生活中小得多。
总之,积8年网上之见闻,我觉得现代青年无论智育素质还是德育素质,都远远超过了我们那代(亦即所谓文革老三届,指1960-1965年期间进入初中的那代人)。
先说智育水平。不容否认,现代青年接受的科班教育远比咱们正规(其实我们这代特别是老高中生还算幸运的了,刚好在58年的“教育革命”之后、文革爆发之前接受了对人一生最重要的中学教育)。更重要的是,新一代能接触到的课外读物远不是我们那代可以梦见的。无论是对中外经典名著的熟悉还是对外部世界的知识和信息的掌握程度,都绝非我们那代可比。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区区不敏,也算个“好学深思之士”吧。但我出国前能看到的社会科学和哲学方面的经典著作,就是文革前甚至“解放”前出版的译作,还是在地下读书运动中秘密零星找来的,根本无系统可言,更对19世纪以后西方哲学家和思想家们的东西一无所知。就连中国近现代思想家和文学家们的著作,我也毫无接触,因此,出国之前,我没有看过康有为、梁启超、胡适(除了70年代初内部印发供批判的红学论文外)、蒋延黻、陈寅恪、钱钟书(除“解放前”出版的半部《围城》)、梁实秋、徐志摩、张爱玲等人的作品。除了括号标明的例外,他们的书我连一行字都没看过,乃是绝对空白。对曾经影响过中国历史乃至现实的许多重大历史人物诸如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康有为、慈禧、袁世凯、段祺瑞、汪精卫、冯玉祥等人,我心中只有一堆漫画像,根本不知道他们做过些什么事。
这种严重的知识残缺,竟然发生在我这个有点“博学”名气的人身上,在如今的小青年看来可能不可思议。的确,如今要获得这些知识,对他们来说毫无困难。他们可能根本无法想象青年芦笛曾为了借阅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连夜走了几十里山路。如今这种大路货不但书店和图书馆有的是,就连网上也有免费下载。
这种客观条件,决定了小帮菜们的智育远远超出了我辈同期水平,甚至远远超出了大部分至今活跃在网上的毛时代的活化石们。网上第一个令我肃然起敬的小青年乃是徐仰药,他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不光是才气,更是基于广泛阅读和深思之上的睿智。记得那阵子坛里正开展关于暴力革命的争论,小徐旗帜鲜明地出来反对暴力革命,令我大跌眼镜。
按理说,人在血气方刚的青年时代天然倾向于激进,很难做到老成持重,深谋远虑,然而小徐那初出茅庐的小青年显示出来的那种深沉睿智,不能不令我叹服。须知芦某虽是臭名昭著的反革命,若不经过文革的痛苦经验以及将近十年的苦苦探索,还真不可能完成对暴力革命的理性批判。我不由得想起我初到国外时和一个小青年谈起政治,正要开始对“革命”的长篇抨击,不料他一句话就令我哑然失语:“Revolution is wrong. We can only have evolution. (革命是错误的,我们只能有进化)”小徐这种不需要上穷碧落下黄泉苦苦求索,就能一步达到正确结论的青年的出现,标志着中国社会的民智水平和西方先进社会的差距正在迅速拉近,又令人欣慰何如!
更令人欣慰的是还是小青年们接受明智思想的迅速,说明他们受到的束缚捆绑远没有我们的深重。比起至今活跃在网上的那几位我的同代活化石来,我算是难得的先知先觉吧。那些人至今也冲不出“大中华民国”的茧壳,至今无法与“人民革命”决裂,令人不能不惊叹于我党洗脑神功的持久威力。与此相反,小青年们竟然能在我眼皮底下迅速发生蜕变,迅速扬弃那欺骗宣传,实在是令我惊喜莫名。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的“野徒”出尘公子,他当初登台时乃是刻意来向汉奸们问罪的典型愤青,一两个月后却因细看了我的文字后堕落成了汉奸。
这种事,能在毛时代发生么?Never!有人曾经编写了一本《文化革命中的异端思潮》,搜集了遇罗克、杨小凯、李一哲那些先驱思考者的代表作。作为先驱,那些人的历史地位当然未便抹杀,可要论真实水平,他们恐怕连徐仰药、sunlei777等人百分之一的水平都没有。当然这主要是客观环境造成的,“异端思潮”的代表者们的灵感来源只能是马列著作,顶多加上黑格尔,所以只能代表“极端思潮”。这既是时代的悲剧也是他们的个人悲剧。
就是这种广阔的视界,赋予了许多年轻人一种前人从未普遍具有的洞察力,欺骗宣传就很难起作用了。当年我党教育制造了无量傻子,而今的宣传却只能批量生产玩世不恭、看透一切的“犬儒”,我在楼下转贴的国内网友对重拍的《自有后来人》(亦即样板戏《红灯记》的改编蓝本)的跟贴就充分显示了这一点,最后那位网人的评论最到位:
“你以为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好忽悠呀,他们早已被反向教育给搞得刀枪不入了,左右都不信了。早几年深圳耗费巨资(拍)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如今的《铁道游击队》等等,都是被他们当作笑料嘲笑的。”(说明,引用时加入了书名号,并将“这样炼成”改为“怎样炼成”。)
这种洞察力,岂是我辈当年敢于梦见的?
那么,德育水平又如何?这是时下小青年最受人诟病的一条,我当年写下《谁是最可怕的人》一文,就是对此而发。不过随着时间过去,我开始看到了光明的一面。
小熊指出,“文革摧毁了民众的诚信和良善”,这也是许多人时时痛感今不如昔,发怀古之幽思的一个重大原因。连我自己都难免这种感慨。散文《一首更糟的歌》就是发抒这心声的,当即遭到book网友的批判:“真要生活在北韩,多半是贫贱百事哀, 哪有什么书可读, 网可上的?”
我后来想想,确实是这样。诚然,像我太太那样,明知嫁给我只能唱“一首更糟的歌”,意味着社会地位从此的大幅度跌落,但仍然义无反顾地顶着半城风雨来嫁我,这种人大概于今已经绝种,再也找不到了。但这到底是社会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还是只象征着社会堕落,还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不容否认的是,许多人甚至小青年将之视为堕落,为此缅怀过去的“纯洁道德风尚”。不仅本坛“键盘”小友感到幻灭和烦恼,类似心声也可以在国内网上看到。《凯迪》网上一位青年网友诉说个人烦恼引来的反应最耐人寻味。
那位青年现在在国内上硕士,正准备出国。他已经有了女友,但因为那女的比较忙,来往少了一些。某日他问那位女友,他就要出国了,如果他堕落了或是病了,她还会等他么?那女的答道,当然不会。他又问,如果我打中了一亿元的奖卷,你会立即嫁给我么?那女的说,当然会。他再问,那你为何不去傍大款?那女的说,她不觉得那是好主意,她之所以看上他,是因为觉得他有发展潜力,比傍大款更明智。最后跟他说:你别生气,我们女生就是这样的。
令他更感幻灭的,乃是朋友的“背叛”。他和同学一道在外面租房子,一位和他同窗四年的同学为他垫了一千元,但马上就让他写借据,写明何时归还(好像是半年还是什么,记不住了)。他很受伤害,立即就去找了一千元还给那位同学,然后慨叹曰:难道四年的友谊连一千元都不值?
那帖子大概有几百份跟贴吧,有嘲骂的,有赞成的,有安慰的,有劝告的。我看了备受教育,深感给他劝告的那些人之现代文明意识和宽容心态,乃是我本人40岁以前绝对不具备的。
赞成的只有一两份,我就不说了,只分门别类地说说其他反应:
1) 关于那女孩的评价。批评者和劝告者都认为,那女孩实话实说,没有欺骗他,很可爱;她的择偶要求也是正当的,可以理解的。
2) 关于那要求他开借条的同学的评价。批评者和劝告者都认为,他那同学这么做是应该的,是按规矩行事。他不应该把按规矩行事当成是什么“背叛”。所谓背叛是受益者对不起施益者,他作为借钱一方乃是受益者。考虑到大学生的财力,一千元不是小数,何况他们就要毕业了,人家怕收不回借款来完全是人之常情,未可厚非。
3) 关于对那男孩本人的评价。有若干份嘲骂他的帖子,大意是说他自我中心,借钱不想还,人家不得不请他开借条,他却反过来指责人家对不起他。既然立刻就能还钱,那又何必借钱?若不是人家要他开借条,岂不是一借荆州永不还了么?这些嘲骂比较刻薄,没太大意思。比较有善意的还是某个(些)人的劝告,说他这人太理想主义,对生活期待太高,对周围的人期待太高,不知道理想的精神标准只能用于自己,不能拿去要求别人。原话说得比我的转述精彩百倍,可惜我懒得拷贝下来,现在也懒得去找了。
我不知道这些善意劝告对那小伙子有无帮助,但就连我这老朽也受益不浅。的确,人在年轻时代通常把生活理想化,把爱情和友情看成一尘不染的仙山琼阁,因此对爱侣和朋友的要求都很高,稍不如意便容易幻灭。在此之后还不悟出那是自己用一个极不现实的框子去套在别人身上,强迫对方满足自己的高标准,却反过来看破世情,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和友情。在更广义的范围内,人常会把自己追求的理想境界附会到现实社会上去,期望所有的人都如同圣贤一般,却不想想自己根本也就没有这么要求他人的资格,最后便因屡屡失望变成了专在道德上吹毛求疵、愤世嫉俗、严于责人、宽于律己的道德家。我本人过去就是这种缺乏宽容心的吹毛求疵者。
令我感慨万千的是,那些跟贴劝告虽然出自多人之口,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通情达理,显示了基于对人情世故的深入了解的宽容心。例如一位网友问那人:你有什么权利要你的女友在你倒霉时还不扔掉你?你自己能爱上一个丑女么?如果一个比你的女友更漂亮的美女喜欢上了你,你又会怎么做?你既然爱她,凭什么让她和你一道无怨无悔地过苦日子?这难道不是自私?更有网友现身说法,用自己的婚姻经验劝告那小伙子,说爱情是在共同生活中逐渐培养起来的,开头不要不切实际地指望太高,等等。
很难想象毛时代的同龄人会有如此通情达理。那阵子人人都是容忍度为零的道德批判家,都是与“陈世美”们不共戴天的老法海。如果有哪个女孩胆敢说出她不想和丈夫过穷日子,恐怕立刻就要被无情的舆论撕成碎片。没谁敢承认好逸恶劳、嫌贫爱富是正常的真实人性,或起码是可以原谅的人性弱点,更没谁想到自己根本没有裁判他人的权利。不仅如此,毛主席的好孩子如胡平辈在西方生活几十年后,还依然缺乏这最起码的文明常识,还要兴亡续绝,接过毛泽东衣钵,扮演新时代的道德大祭司,效法伟大领袖毛主席写《反对自由主义》,写出《犬儒病》那种“摩西十戒”来。
忠于配偶,矢志不移,甘苦与共,风雨同舟,的确是人类的美德,但那毕竟只是一种理想境界,不能当成爱侣必备的基本素质,否则与《精忠说岳全传》或《封神榜》提倡愚忠何异?就拿我自己来说,如果某日我沦落到了真活不下去的地步,莫非能因为芦娘子不肯抛弃我,就能利用她无私的爱,趁机拽住她的衣角,让她陪我一道受罪?用理想境界的美德去要求批判周围的人,显露的不是爱心而是自私。
批评者们流露出来的现代西方契约意识也同样令人赞许。有许多跟帖都强调了“规矩”的重要,说明“游戏规则”的观念已经开始深入人心了。
中国社会的一个积弊,就是公民没有西式严格的契约观念,以人情达成的默契代替规则和契约,由此生发出了无数流弊。难得的不但是许多人现在已经认识到这弊病,而且还极难得地将西式“规矩”和东方式美德结合在一起。某位网友劝告那小伙子,说他本人凡借钱不待人家开口就主动写借条,但借钱给别人则不要求对方写借条;另一位则说,借钱给人让对方写借条是应该的,只是不必注明归还时期,让对方有钱时再还,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这些提议如果出自真心而且也确实是真实实践,那我觉得反映出来的道德风尚相当可喜。
当然,不容否认,现在国内坑蒙拐骗、弄虚作假已经泛滥成灾,社会风气确实比起文革前来的确是大幅度恶化。但这是共党统治的必然结果,坑蒙拐骗弄虚作假乃是我党发明的,如今不过是上行下效,普及到民间罢了。论这个,如今民间再结棍的骗局也比不上58年的“卫星田”、“小土群”吧?和尚动得,Q爷动不得?到底是做受骗上当的傻子好,还是奋勇起来跟着我党做骗子好?我还真无法回答这问题。
总而言之,我觉得国内青年一代的精神面貌发生的巨变有好有坏,但总体素质是极大的提高了。一言以蔽之:毛时代的青年多是单纯无知的傻子与疯子,当代青年则多是复杂(sophisticated)、清醒、自私的俗人。这当然与我党教育毫无关系,而是民众违背我党主观意愿,与改革开放带来的新生活方式磨合造成的结果,应当视为公民智力素质改善的社会进步。这不乏病态而又含有大量健康因素的趋势持续下去,有可能最终导致中国社会发生良性演变。
作者:芦笛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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