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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领袖素质看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与周恩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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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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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4/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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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芦笛 在 罕见奇谈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从领袖素质看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与周恩来（四）
──与李劼先生商榷
四、痞子小说为何成了时代主旋律？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李先生似乎是说，中国历史上的政治演化过程，其实是文化决定的，具体来说，便是《山海经》那自由的象征被鼓吹专制的儒家经书取代，殷商的民主联邦被周公的专制制度取代，最后《三国演义》、《水浒传》那些痞子小说压倒了《红楼梦》的自由博爱精神，最后陶冶了国民精神世界，逐渐完成了国民的痞子化，以共党执政为顶峰。总的来说，咱们的堕落其实从周取代商就开始了，到今日才完成那三千年的缓慢堕落过程。所以，共党也没有什么好责备的，流氓国度当然只能出产流氓政府，we well deserve it。
此说当然很有道理，但我觉得有待商榷。
不能否认，春秋战国时期乃是已知中国文化最自由、最灿烂的黄金时代，而这恰恰发生在东周末年。此前没有什么确凿证据证明曾有超过其水平的远古文化，此后数千年内，古人从来没有能到达那顶峰。一直要等到民初军阀混战，大一统终于崩溃了，才出现了堪与之相比的短期文化繁荣。
由此可见，“文化繁荣”与“大一统”不相容，中国人的自由思辩能力乃是地理上和精神上的大一统联手扼杀的，前者导致文人再也无法叛国投敌，“楚材晋用”，后者赋予了政府管制国民思想的权力。前者由秦皇完成，后者则是汉武听了董仲舒那老ＺＭ的话作出来的大孽，似乎都并非周公的功劳。
这话我已在《试论孔孟之道对人性的偏离及其流弊》中说过。我也在那文字中指出，这似乎有一定的历史的必然性与合理性：在一个落后的农耕社会中，中央政府必须拥有绝对权威，才能靠人海战术去完成大规模公共工程，诸如兴修水利（如治黄）、筑路、国防工事（如长城）等等。而一个拥挤的社会要维持持久的安定团结，最需要的当然是孔教那种以家族关系类推社会关系、主张上下尊卑凛然不可犯的“天理”、“大义”的保守学说。正因为孔教满足了这些要求，它提倡的“德治”才成了古代中国人的最适生活方式。
这也无所谓对错（只有上帝他老人家才有权作此价值判断）。本来咱们也可以这么悠悠地活下去，再过几千年也住在“秦砖汉瓦”的传统民居中，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等人口突破了土地承受上限，社会腐败到了极点，便两三百年再来一次，靠战乱恢复生态平衡和吏治的相对清明。
这最适传统生活方式之所以突然变成了最不适，乃是因为帝国主义这个怪物问世，突兀地强制性地为咱们提供了另类生活方式作对照物。
西方文明的入侵，意味着中国传统生活方式的永久终结。这末日乃是以“车祸”的方式到来的：它震得中国文化的五脏六腑全都错了位，所有的价值观都给颠倒了，“天理”、“君臣大义”、“三纲五常”轰毁于旦夕之间。先进的中国人不胜惊愕地发现，原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并非什么不容置疑的天理大义，而是强盗头子对受害人的精神强奸，而“君要臣死，不敢不死”原来亦非什么不得了、了不得的美德，其实乃是愚昧绝伦的奴性。
而且，如此“仁义充塞”，鬼子们并未如孟夫子预言的那样“率兽食人”。人家不但有中国没有的“奇技淫巧”，有咱们万万无法抵敌的坚船利炮，而且地方整洁，建筑宏伟，民俗端方（按，这是当年大清驻英公使的观察，只是我记不住原话了）。论文明之灿烂，决不逊于天朝上国，根本不是老祖宗见惯了的周边那些野蛮番邦。
在我看来，这“车祸”便是中国近现代史上一切骚乱的来源，其效果是多重的：多次屈辱的对外战争无情暴露了中国物质文明的原始落后，外来文化的流入则揭示了西方文明的先进。这先进性无所不包：不仅是功利上的，还是美学上的（诸如文明的全面、复杂、精深程度等等），更是道义上的。
就是最后这条给中国传统生活方式以致命打击，使得它再也无法苟安下去了──比起孔教的“君臣大义”来，“民权”、“自由”等观念当然更有感召力。既然鬼子不要皇帝还能活得那么滋润，中国又何必非要个臣民只能绝对服从的白痴来供奉？遮莫真是生贱了不成？
这就是五四运动的背景。现代学者常用“救亡与启蒙”来描述该运动的目的。其实这两者都是那“车祸”引出来的反应，只是因为孔教使得中国人丧失了应变能力，所以那反应严重滞后了。所谓“救亡”，无非是知识分子们意识到不作政治改革，则无以应付鬼子咄咄逼人的坚船利炮。而所谓“启蒙”，就是用鬼子的价值观来取代以儒教为代表的传统价值观。五四运动之所以喊出“打倒孔家店”的口号来，绝不是偶然的。
不幸的是，孔家店不是说打倒就能打倒的。用费正清的话来说，孔教是一种最成功的保守理论体系，它反对变革，主张复古，压制自由思想，提倡“畏圣人言”，用两千多年前的死人大脑，无情取缔了国民的“自主用脑权”，只许他们像东海枭獍那样去孜孜不倦地发掘圣人经典中的“微言大义”，“代圣贤立言”，写“讲用会发言”，谈学毛著的心得体会（请参考东海枭獍冬烘草堂的草包讲义，我记得有一篇题目似乎是阐释朱熹的“不贰过”），却绝对禁止读书人标新立异，自己开宗立派。
这一套搞了两千年，自然要使得中国人的创造力彻底麻痹，丧失了灵活应变能力。它更在国民心目中铸就了天经地义一般的价值观念，决不是一份《新青年》就可以撼动分毫的。这具体的国情，决定了任何尊重现实的政治家当国，都必然要在不同程度上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国人牢不可破的大一统情结和急迫的民族危机更促使他们“舍启蒙而图救亡”，亦即在尊重传统价值体系的前提下实现富国强兵，袁世凯和蒋介石都是这样，现代中共从邓小平开始，其实走的也是被毛共打断的先总统袁公和蒋公开辟的旧路，了无新意可言。
这种“解放脚”（民初那些已经缠了足又放开，终生残留畸形的非天足）当然要让激进青年失望。哪怕“留过学”如周恩来、邓小平也罢，这些愤青对西方毫无了解，有的只是旦夕之间改变中国、使之成为世界领袖的一股子浊气。不温不火的“解放脚”让无论守旧派还是激进派都不满意，这结果便导致了痞子造反的黑暗传统从千年逆流成了主流，也使得一直为主流社会否定的痞子小说成了中华文化的主旋律。
痞子造反从来是中国传统的一部分。它的最大特点是反文明，主要表现是对统治者压迫剥削引发的刻骨仇恨导致嗜杀成性、在盲目破坏欲支配下毁灭文化遗产、对主流社会和文明产物的刻骨仇恨导致奉行反智主义等等，也就是毛共当国时大家目击并躬行的那一套。
这一套古已有之，早在秦末“农民起义”时就由项羽充分表现过了：动不动就屠城，焚毁阿房宫和咸阳城，挖掘骊山墓等等。《蜀碧》记载的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实行的大屠杀，更是令人瞠目结舌，无法想像人间竟然有这种心理变态狂。
与此反文明逆流相对应的就是古典痞子小说，如李先生指出，施耐庵确实十分欣赏这种盲目的破坏欲（诸如鲁智森醉打山门）与嗜杀成性（例如李逵著名的“专挑人多处排头砍将去”），将毫无必要的残忍，看成是令人解颐忘忧的绝大开心事。而且，这些书也确实是是伟大领袖们的启蒙教材。如所周知，伟大领袖努尔哈赤、皇太极等人的军事教科书就是《三国演义》，而伟大领袖毛主席曾坦承：“我打仗靠《三国演义》，《孙子兵法》是后来才看的。”《水浒传》虽然不是他的军事教材，但对他的精神世界的成型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直到延安时代，他还专门托人到国统区去买《三侠五义》、《小五义》、《济公传》那类文明人绝不屑看的垃圾旧小说。这就是党朋心目中那个伟大天才的知识结构。
但我觉得，直到近代，如同反文明的农民造反是相对于儒家政治体系的逆流一样，反映农民造反的痞子小说也只是针对传统文明的一股逆流，非但不是文化主旋律，还一直备受主流社会谴责。“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一直是长者教导（就连我本人也蒙受过这种教导，这些书都是偷看的）。此外还有“《红楼》诲淫，《水浒》诲盗”的说法。《水浒》曾多次被禁，到了清朝，甚至还有人专门写出《荡寇志》来，试图抵销它的影响。
就连草根文化的主流也是儒、释两家。在很大程度上，统治者对大字不识的草民的洗脑并不是靠儒家经典，而是靠末流文人出自主动积极性，自发创作出来的无数说部和戏曲。这些劣质作品以佛家“因果报应”作为震慑手段，以文盲大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寓教于乐”，向他们灌输儒家基本价值观，起到的“教化”作用远远超过了主流知识分子们的努力。
我曾在回忆录《黑崽子》里介绍过先母的青少年时代：
“尽管没有受过教育，她还是被彻底地洗了脑。孔夫子的教导不但来自于父母的教诲，更来自于大人的闲谈、民间传说、地方戏剧、评书、古典小说中的故事，等等。她在这种文化氛围中长大，熟知一切淑女行为规范，特别是著名的‘三从四德’，亦即‘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和‘德容言工’。”
无论是否知识分子，我熟知的“旧”社会过来人基本都如此，青少年时代注入的孔教价值观根本就是无从撼动的。不能不承认，这一套才是传统社会的主流，并不是在客观上教人造反的大逆不道的《水浒传》。
总而言之，在古代中国，无论是在士绅集团中还是在草根民众中，牢牢占据统治地位的都不是痞子文学而是为统治者认可的儒道释的杂拌。即使是离经叛道的施耐庵，也只敢歌颂接受了招安的宋江，还要把“聚义厅”改为“忠义堂”，并使用春秋笔法暗贬晁盖，说他“托胆称王，归天及早”，这里的教化还是传统那套因果报应：“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您要是不守本分，托胆称王，则难免要及早归天。
类似地，吴承恩让孙悟空大闹天宫，但最后还是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不得不接受招安，死心塌地接受唐僧那个政治指导员的外行领导，还要时时难堪地对歌颂他当年造反业绩的妖魔鬼怪们说：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你们光知道老孙干的恶事，就不知道我早已改邪归正了？
我其实已经在旧作中反复指出过这一点了，告诉大家所谓“农民起义领袖”，除了个别进入“真命天子”的幻觉者如洪秀全外，大多数其实内心深处也不以自己的“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为然，认定自己是“作贼”，充满了自卑感，就连明太祖都这样。因此，这些人或许确实受过《水浒传》的感召与启发，但基本价值观其实还是儒家那套。
但到了现代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文明车祸”在许多人心目中颠覆了传统价值观，辛亥革命倾覆了帝室，获得了大众承认，却又不是“真命天子改朝换代”的老套路，这种对孔教的根本价值观的粗暴颠覆，当然要导致国人极大的思想混乱，引出对《水浒传》之类另类文化的重新解读，使得“造反”不再是一种罪大恶极、只该夷九族的滔天大罪，反倒成了英雄好汉的壮举。
要而言之，西方平等自由观念的有限流入和引起的政体剧变，并没有使得许多国人就此获得西方价值观念，而是使他们因此肯定了痞子造反那腐恶传统。他们从来也就没有获得起码的人权观念，从西方文明中“学到”的乃是早就写在《西游记》上的孙大圣语录：“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不难想像，如果没有发生“文明车祸”，则这种价值观的剧变就算发生了，也决不会变成主流社会心态。
等到马列邪教传入中国后，“造反有理”便在毛那个转世张献忠＋秦始皇手上浓缩提炼为基本教义。所谓“造反有理”，就是“文明反动，反文明有理”，任何反文明的罪恶行径，他都有本事变成冠冕堂皇的“新天经地义”：残忍嗜杀成了“革命坚定性”；反智主义成了“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所谓知识分子，其实是比较没有知识的”，“看书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比杀猪容易多了”；盲目破坏欲则成了“不破不立，破就是立，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了”。而一切文明赖以形成的核心仁爱却成了谴责对象：心慈手软成了“地主资产阶级人性论”、“宋襄公式蠢猪式的仁义道德”；搞调和折衷的中庸之道成了“投降主义”……。从审美角度来看，一个人能把痞子犯罪加以如此全面的理论化、正义化，将文明行为如此全面妖魔化，一网打尽，不留孑遗，确实是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天才。在这种具有非凡inspiring power的超级土匪领导下，中国不变成完全彻底的流氓土匪国度反倒是怪事了。
综上所述，我同意李先生的观察，亦即发生在中国现代史上的悲剧其实有其传统深根，并不是如同某些论者认为的那样，仅仅是马列进口货对传统的颠覆。
但我认为，传统的主流虽然自宋代以来呈现缓慢倒退趋势，但这主要是宋明理学对自由思想的压抑和对正常人欲的彻底否定，导致社会文明失去了生机，并不是痞子文学预先为后来的中国描下了一条堕落轨迹。中国堕落为流氓国度，乃是从苏联学来煽动、组织、控制民众手段的中共发扬光大原有腐恶传统造的大孽。而中共之所以上台，毛子和日本人的鼎立援助当然是主要原因，但认识论上的原因则是国人对外来文明冲击的错误应对。可悲的是，西方文明的冲击使得日本迅速变成现代国家，而在中国，来自西方的“自由”、“平等”观念不但没能催生现代文明意识，反倒使得咱们把痞子造反的反文明传统当成了最时髦的“科学发明”。保守的孔教取消了国人的应变智能对此当然不能辞其咎，古典痞子小说也为反文明逆流成为社会主流提供了灵感，但这逆流并不是直接从传统文化主流中生长出来的。要明白这一点，只需看看处于同一文化圈中的港台新从未发生过这种全民道德崩坏的悲剧便足矣。
如果换一种方式表述，则似乎可以重复我吹过多次的轱辘笛：中国历史上一直有两股势力，亦即文明的士绅和反文明的造反痞子在缠斗，这其实就是毛泽东眼中的“阶级斗争”。在近代，由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蒋介石等人代表先进理性文明的一方，由发匪、捻匪、拳匪、共匪代表反动野蛮黑暗的一方。毛泽东之所以没有走上他的前驱的道路，乃是因为西方文明的入侵造成了国民价值观的空前混乱，致使反文明行为竟然在一部分国民特别是青年心目中成了神圣事业，再加上苏俄和日本的代理战争的大力扶持，遂使阿Ｑ击败了假洋鬼子、洪秀全战胜了曾国藩、毛泽东那黑暗的农村包围并最终淹没了先总统蒋公光明的城市。
总而言之，愚以为，中共上台并不是必然的，而是各种机缘凑巧造成的偶然事件。如果中共不上台，中国无非是进步慢一些，具体来说也就是与西方文明的磨合比较缓慢一点，但绝不会经历毛时代的文明大跃退，也就绝对不会变成今天这种“仁义充塞，率兽食人”的流氓国家，面临无数无法解决的难题。We don't really deserve this tragedy.
【未完待续】
作者：芦笛 在 罕见奇谈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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