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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奴才到反革命（完）

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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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从奴才到反革命（完） (818 reads) 时间: 2002-7-06 周六, 上午7:03

作者：芦笛在寒山小径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从奴才到反革命（完）

芦笛

在老马的哲学上我花的时间最多。他的哲学分两部份：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按，近年西方整理了老马晚年的哲学思想包括异化问题，评价颇高，认为他后来的哲学思想其实并不是世传的那套。但我觉得这没有什么现实意义，对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评价当然只能基于曾在人类历史上起了深刻影响的那个学说，与书斋里的马克思主义无关），后者是前者在社会科学中的应用。

击破他的唯物史观相对比较容易。灵感首先来自于费正清的《美国与中国》。那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不是它的具体结论，而是作者观察和分析中国问题的新颖的思维方式。该书花了很大篇幅介绍中国的地理自然气候环境和历史文化传统，在此基础上再对现实事件进行分析。我不由得想起了过去看过的《第三帝国的兴亡》。当初看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作者在开头部份详细介绍了德国的地理自然人文环境，试图在历史人文框架下去解释现代德意志民族的民族性，并据此审阅纳粹现像。

把这些联系起来一想，我便得出了结论：唯物史观把经济基础看成是决定历史发展的唯一自变量，这种超简化的“社会机械力学”处理简直粗暴到了可笑程度，其实历史发展是个多元函数（在高三时我们便已学了微积分，后来我又自学过苏联斯米尔诺夫的高等数学教本），不但受经济基础影响，还受地理自然气候人口等诸多客观因素影响，而且更受历史文化传统的影响。实际上，与其把它归结于经济基础，莫如把它归结于文化，后者对历史的影响还更直接、更明显。事实上，中国的历史发展就是对唯物史观的彻底颠覆，它雄辩地证明了一种保守的政治学说如何束缚了中国的发展凡两千年。如果鬼子们不打进来，则咱们今天照样男耕女织，而小芦说不定能中个进士什么的，弄个三妻四妾，根本就不用让个前土匪头子逼到农村来接受什么“再教育”。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顿时觉得作为“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基础的“社会发展史”之荒诞无稽。老马把欧洲总结出来的模式，毫无道理地加到了全世界，那大概是１９世纪“拜科学教”教徒才有的勇气。认定全世界社会发展必然遵循同一模式的证据在哪里？难道中国传统社会就是西方中世纪封建社会？我们有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神权么？“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的君臣关系难道又是亚瑟王那“第一小提琴手”和他圆桌弟兄们的关系？中世纪欧洲有“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科举考试么？不靠血统而靠文才可以打入人家的贵族圈子么？封建领主们又岂是咱们卢俊义员外的等价物？而且，非洲野人们又怎么说？人类不是起源于那儿么？为什么直到现在那些人还住在丛林里？

想到这里，我就悟出了“社会热力学第二定律”，几十年后写在《如果日本没有“进入”中国》中。在那篇文章里，我说，其实孤立的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停滞下来，不是像非洲、美洲那样静态停止，就是像中国那样动态循环，并不会无穷无尽地发展下去。唯一的例外是欧洲，而老马却把个例外当成了普遍规律！

有趣的是，直到今天，这唯物史观还是许多海外自由知识分子的世界观。前者北京小左和刘越两位先生批我，写的文章整个就冒着老马那股腐尸味。他们一口咬定先有民主制度，后有民主理论，好像民主制度不是人设计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冒出来的一种社会存在，然后才由理论家们来总结。这种“存在决定意识”，连两千年前的原始人柏拉图都不如。老柏当初就说过，世上是先有“桌子”这个“理念”，后才有桌子这个实物。的确，造第一张桌子的人脑袋里如果没有那个设想，又岂会有桌子这实物问世？难道世上是先有火车汽车飞机大炮坦克潜水艇的实物，才有它们的设计蓝图？

越想下去便越觉得老马的可笑，就算他的唯物史观成立，那从逻辑上说也无法得出“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的“历史的必然”的结论来。据说无产阶级获得天命是因为代表了先进的生产方式，这好像说不过去牙？在无产阶级革命前也有过别的革命，但那是封建主而不是奴隶代表先进生产方式推翻了奴隶主，是资本家而不是农民代表先进生产方式推翻了封建地主，为什么现在要推翻资本家了，却是让它们的压迫对象而不是什么新冒出来的第三阶级来作先进生产方式的代表？这到底算是什么科学推理方式哪？不是强加于人的宗教信仰又是什么？

辩证唯物主义最让我伤脑筋。生吞活剥地看了一堆哲学书后，我从康德的“二律背反”得到启发，发现所谓“唯物”“唯心”的基本命题完全是一种无从验证的东西，超出了人类的认识能力。在本质上，哲学其实是宗教。它们跟自然科学不同，其基本教条根本无法验证，只能像林副统帅指示的那样“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根本就不是什么“客观真理”。因此，把某种哲学教条奉为官方意识形态，其实就是政教合一。世上如果有什么国家把某个哲学派别捧到天上去，则这个国家一定是穆罕默德建立的国家，国王本人也就是先知。中国人搞这套名堂有深厚的人文历史传统，咱们从来都相信冥冥之中有什么“天命”、“天道”，而“天子”就是替天行道的“天命”代言人。马克思主义之所以跟毫无现代知识与世界知识的超级痞子毛泽东一拍即合，是因为他发现辩证唯物主义那“历史发展规律”就是传统的“天命”，而他就是那个天命的代言代行者。

这样，我最后的结论是，辩证唯物主义作为一种哲学派别可以存在，但把它应用到社会科学上来得出来的所谓历史唯物主义根本不成立。如果将它作为国家意识形态，就绝对只会变成束缚人类自由思想、扼杀社会生机的国定邪教。凡是现代国家，决不会像柏拉图幻想过的由哲学家来作国王。

另一个较小的思索心得是，其实唯心主义是一种比唯物主义更精致的思维产物。一个没受过教育的工人或农民可能很迷信，但他本质上是个朴素的唯物主义者，决不会怀疑他的土大碗的真实性，得出“存在就是被感知”的结论来。只有在对大千世界的无穷奥秘有了相当深度的了解，因而痛感人类的无知，对大自然充满敬畏之后，才会有这些玄奥的疑问。马列毛式的无神论，其实只显示了人类出于大无知的大无畏。

其实，就连他们坚信不移的自然科学，其基础也是建立在无法验证的公设的沙滩上。如非欧几何表明的，换个相反的公设照样可以发展出一套完全自洽的理论体系来。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已经在物质世界的最基本的水平上充份显示了人类认识自然界的限度。还是爱因斯坦说得好：客观世界就像个无法打开的钟表，你看见它在运行，可以根据猜想画出内部的结构来，随着知识的进步，你可以不断地完善那蓝图，把它画得越来越复杂，甚至可以根据它来预言那钟表的运行，但你永远也无法打开那表来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他还说，看见一只苍蝇，你就会情不自禁地觉得人类的创造力是何等的渺小。唯科学巨匠始能不入“拜科学教”，无怪乎考茨基把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手稿拿给老爱看的时候，让他贬得一钱不值！

就这样，从１９６９年初开始，到１９７３年左右，我花了三四年的时间，完成了对马克思主义的清算。但这并不意味着彻底了摆脱党文化影响，实际上，有许多东西简直就渗透到了骨髓里，成了不假思索的本能。遗憾的是，如今许许多多民主教徒们，在网上一开口就是那股毛共味，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想起当年为清算那些垃圾而进行的痛苦的思想改造来。

最普遍的溶化在血液里的流毒就是我在《人民图腾》里批过的“拜民教”。遗憾的是，哪怕西方的政治学者们也不敢对此说实话，所以看来这邪教要在中国人中永远流传下去。

拜民教的基本教义我已经在《人民图腾》中总结过了，主要有三条：第一，人民永远是正确的，“卑贱者最聪明”。第二，人民是推动历史发展的动力。第三，人民天然欢迎民主自由，总是在为解放自己而奋斗。我也在那篇文章中说过，这三条其实都是弥天大谎，每一条都被我和工农民众实行相结合的生活经验彻底驳倒。

这拜民教的基本错误是这么几条：

第一，它用一种浪漫而不是求实的态度对待一个抽象概念，把一个千姿百态的多头怪物当成了一个均一的、纯净的神物。所谓“人民”这种集合概念根本就不存在，无非是一群有丑有俊有智有蠢有善有恶的大杂烩。当这多头怪物大规模行动起来改变历史时有两种情形：自发的或受操纵的。如果是自发的，那便绝对是失控的暴民，什么坏事恶事都干得出来，只是一种巨大的破坏力；如果是受操纵的，那就是执行某个领袖个人意志的势不可挡的统一力量，此时结果如何，完全取决于那领袖的意向。正如国际共运表明的，这是具有巨大危险的事业，很容易为野心家利用而使社会大幅度倒退。

第二，拜民教徒们常用价值判断来代替事实判断，因此毫无理性可言。他们把同情心、正义感当成了分析问题的出发点，把原始朴素的“公平”观当成了“客观真理”。其实，被压迫被侮辱被损害的人当然值得同情，不合理的社会状况当然应该改变，但受压迫被剥削并不等于受害人就是道德上毫无瑕疵的圣贤。传统中国社会把贫穷等同于美德，富裕等同于罪恶，毫无理由地将一个人的道德水平和他的财产多寡按反比例的关系联系起来。这种以价值判断代替事实判断弄到极端，便是毛共的“阶级分析”，它把无产阶级莫名其妙地说成是“最有远见、最大公无私”的圣贤。其实道德主要由个人的先天因素和后天教育培养决定，和一个人的阶级地位并无直接联系。工农大众中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勇敢的也有怕死的，和其他阶级或阶层的人毫无二致。

第三，一个人的智力水平除了先天因素外，主要由后天教育决定。工农大众的社会分工，决定了他们的阶级贡献是体力劳动而不是脑力劳动。因此，绝对没有什么“卑贱者最聪明”一说。本人进厂时不过是个高中毕业生，但就靠那点文化，没多久就成了本行技术权威，水平比有几十年工龄的老师傅高出一大截子去。就连玩票干木匠活时做出来的第一个家具的水平，没文化的老木匠就是练到死也无法企及。我厂那些老木匠们，连做个梯子都得照猫画虎放大样，根本没本事作成预制件一次拼装好，因为他们不懂如何计算梯形的边长，不会按等差数列算出各级横档的长度来。这些人中当然有先天智商很高的人，可惜文化水平限死了他们的发展余地，以致连个“正多边形定圆心”的问题都成了钳工们传媳不传女的绝招。

因此，如果说“阶级分析”有点道理，那也是不利于工农大众的。他们自身所处的地位、所受教育和社会职能，决定了他们最没有远见，最不大公无私，而只看着眼前的具体的那一小点利益。所以，他们本能地反对砸“铁饭碗”的社会改革便毫不足奇。奇怪的是，这明明是对社会进步的一种反动，却被我们的民主斗士们看成是民主事业的伟大胜利。

就连在西方，工人阶级的这个特点都要反复表现出来。和马克思预言相反，无产阶级不但没有日益壮大，反而已经消亡，只留下人数越来越少的工人阶级，倒是白领中产阶级日益壮大。而现代工人阶级至今仍然是只知道搞“经济斗争”的“自发阶级”，在欧洲动不动就罢工，８０年代一度闹得英国几乎财政破产，幸亏撒切尔那铁娘子上台才把那不顾大局的胡闹镇压下去。此外，凡是在西方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工人阶级中种族主义者最多，根本没有知识分子那种宽容精神。

在我的思想改造中，清除这些次生的党文化垃圾，要远比清算马列的正统理论困难，历时也长得多。因此，大约到了１９７６年，我才算是基本摆脱了毛共党文化的羁绊，并从理论上论证了革命的反动作用，具体的心得在几十年后化成了一系列贴在本坛上的文章。

这就是一个奴才最终蜕变为反革命的艰难历程。它证明污染一个人的智力世界是何等容易，而清除那些污染又是多么困难。因此，今天网上活跃着这么多的伪装为民主斗士的毛共分子，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说起来也怪不得那些人。

作者：芦笛在寒山小径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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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篇文章应该列入大陆学生的教科书 -- 老金在线 - (118 Byte) 2002-7-07 周日, 下午7:22 (249 rea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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