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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绕弯子的历史----再次灯下漫笔

CAOGEN
[个人文集]

加入时间: 2005/03/12
文章: 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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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不必绕弯子的历史----再次灯下漫笔 (605 reads) 时间: 2005-6-11 周六, 下午5:26

作者：CAOGEN 在罕见奇谈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不必绕弯子的历史----再次灯下漫笔

鲁迅1925年的“灯下漫笔”，寥寥短文，概括了中国数千年历史。假如80年后的今日，鲁迅从冥界回到人间，目睹现世的一切，只要他还在牢狱的外面，必定会再次灯下提笔。文字大概有些精简更动，令其趋近现代白话，并使用现代用语，但核心内容，当无大变，因为一切“国情”照旧。于是便有这“再次灯下漫笔”。

如果有一种暴力，将人不当人，还不如牛马；等到人们羡慕牛马，叹息说“乱世人不如太平犬”的时候，给他略等于牛马的价格，譬如蒙元时代的规定，打死别人的奴隶，赔一头牛，则人们便要心悦诚服，恭颂太平的盛世。为什么呢？因为他虽不算人，究竟已等于牛马了。

中国人喜欢称自己“数千年文明大国”，不过是这么一个小玩艺。实际上，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甚至低于奴隶的时候，也是屡见不鲜的。

中国的百姓是中立的，战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属于那一面。强盗来了，就属于官，当然该被杀掠；官兵既到，该是自家人了罢，但仍然要被杀掠，仿佛又属于强盗似的。这时候，百姓就希望有一个一定的主子，拿他们去做百姓，不敢，是拿他们去做牛马，情愿自己寻草吃，只求主子决定他们怎样跑。

假使真有谁能够替他们定下什么奴隶规则来，自然就“皇恩浩荡”了。实际上大概是群盗如麻，纷乱至极之后，就有一个较强，或较聪明，或较狡滑，或是外族的人物出来，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制定规则：怎样服役，怎样纳粮，怎样磕头，怎样颂圣。而且这规则是不像乱世那样朝三暮四的。于是便叫作“天下太平”。

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编写历史的时候设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太绕弯子了。有更其直捷了当的说法在这里：

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这也就是“先儒”之所谓“一治一乱”。但现在入了那一时代，笔者也不了然。但看政治家的拨乱反正，历史学家的赞叹胡适五四，艺影界的热心清宫辫子，可见于现状都已不满了。

然而我们究竟正向着那一条时代走呢？百姓是一遇到莫名其妙的动乱，都不知所措，有些特权的，拼命捞钱，有些学历的，投奔外邦，一般农夫，弃农从工，无产工友，只好下岗。

我们的先贤既给了我们守旧的格言，同时也排好了奉献于征服者的大宴，献给北魏，献给金，献给蒙元，献给满清。古人曾将女人献给外族作苟安的城堡，美其名曰“和亲”，今人将献给外邦的大宴，美其名曰“同化”。

大宴，我们自己是早已布置妥帖了，有贵贱，有大小，有上下。自己被人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地控制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因为倘一动弹，虽或有利，然而也有弊。

看那一级一级的官员们，即便小到一个村长，对百姓是如何地专横，对外商是如何地柔媚，不犹是古来的遗风么？中国固有的精神文明，其实并未为“共和国”三字所埋没，只是桌面上满清已经退席，和先前稍有不同。

因此我们在目前，还可以亲见各式各样的筵宴，有烧烤，有翅席，有便饭，有西餐。但茅檐下也有淡饭，路傍也有残羹，野上也有饿莩；有吃烧烤的身价不资的阔人，也有饿得垂死的每斤八文的孩子。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不知道而赞颂者是可恕的，否则，此辈当得永远的诅咒！

外国人中，不知道而赞颂者，可以原谅。本来是中国人，半路出家做了外国人，仍然要赞颂者，不可原谅，只可憎恶。

中国的文明里，因为古代传来而至今还在的许多等级差别，使人们各各分离，遂不能再感到别人的痛苦；并且因为自己各有奴役别人，吃掉别人的希望，便也就忘却自己也有被奴役被吃掉的将来。于是大小无数的人肉的筵宴，从有文明以来一直排到现在，人们就在这宴场中吃人，被吃，以自私愚昧的欢呼，将占人口大多数的悲惨弱者的呼号遮掩。

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

(编自鲁迅，灯下漫笔，莽原， 1925)

作者：CAOGEN 在罕见奇谈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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