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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效颦释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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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师爷
[个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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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9/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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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断章师爷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效颦释雅(三)
断章师爷
现在轮到杏了，张潮先生认为“杏以董奉为知己”。
董奉字君异，侯官(今福建长乐)人，相传他有很高的道术和医技，与华佗、张仲景齐名，并称“建安三神医”。《神仙传》、《历代名医蒙求》和《古今图书集成医部全录》均记载了他济世行医的事迹。据《三国志•士燮传》：交州刺史“燮尝病死已三日，董奉以一丸药与服，以水含之，捧其头摇消之，食顷，即开目动手，颜色渐复，半日能起坐，四日复能语，遂复常。”类似的记载很多，可见董奉的医术高明，能起死回生。在有关董奉的事迹中，最有影响的是他在庐山行医济世的故事。董奉曾隐居在江西庐山南麓，行医时不索取酬金。每当治好一个重病患者时，就让病家在山上栽五棵杏树；医好一个轻病，只须栽一棵杏树。所以闻讯前来求治的病人云集，董奉均以栽杏树为酬。几年之后，庐山一带的杏树多达十万多株。(君异居山间，为人治病不取钱物，人重病愈者，使栽杏五株，轻者一株，如此十年，计得十万余株，郁然成林……)杏子成熟后，董奉又将杏子变卖换成粮食用以赈济贫苦百姓，“奉每年货杏得谷，旋以赈救贫乏，供给行旅不逮者，岁二万余人。”
董奉行医济世的高尚品德，赢得百姓的敬仰。在他羽化后，庐山一带的百姓在杏林设坛祭祀。以后，杏林一词便渐渐成为医家的专用名词。记得念大学时，去青海路中医第五门诊部看病，一些老中医座位后面的墙上常挂着病人赠送的锦旗，上面缀着“杏林春暖”、“誉满杏林”等字。那么董奉为什么让治愈的病家栽五棵杏树，而不栽譬如五株菊花或者五杆竹子呢？我想这是因为董奉是医生，而不是陶渊明那样的隐者或王徽之那样的名士。辞书上说“杏的果实营养丰富，含有多种有机成分和人体所必须的维生素及无机盐类。杏仁含蛋白质、脂肪、糖类，还含有磷、铁、钾、钙等无机盐类及多种维生素，是滋补佳品。”三国时的董奉自然不会这么清楚地了解杏的营养价值，但是他必然知道杏子具有良好的医疗效用。杏子入药已有悠久历史。早在二千多年前，《神农本草经》就将其列为药之上乘。在中草药里是一味重要的，具备生津止渴、润肺化痰、清热解毒的功效。可以主治包括肺病咯血、咳嗽寒热、头面风肿、喉热生疮、气满膨胀、偏风不遂以及女子血崩等多种疾病。这就是董奉让病人植杏树答谢的用意。后人诗文中对此多有题咏：“香炉峰色隐晴湖，种杏仙家近白榆。”(杜甫)；“因招杏坛叟，去拍洪崖肩”(孔武仲)和“当时种杏尽成林，岁岁开花千万树。”(李时勉)等。
说起来惭愧，提到杏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色泽金黄的杏脯。杏脯的表面干而不黏，略呈透明状，咬起来半硬半韧，很有嚼头，咽下去酸中带甜，催生大量口液。这是我童年很贪吃的一种“闲口果”，即使现在年逾花甲回想起来仍然两颊生津。其实那时吃的还不是杏脯，而是杏干。真正的杏脯须把核去掉，用糖浸渍后，再经干燥处理制成的。杏干的制作要简单得多，只需把新鲜采下的杏子洗净晒干即成。我并不太喜欢吃新鲜的杏子，原因是嫌味道偏酸。
至于杏花，我几乎没有什麽印象。徐悲鸿先生甲申年书赠“流丹仁弟”的一幅对联是“白马秋风塞上；杏花春雨江南。”如今这“杏花春雨江南”和“小桥流水人家”一样，几乎成了描绘江南景致使用频率最高的“陈言”了。我曾分别在常州、苏州等江南小城生活过一段时间。留在记忆中的江南春天却只有绵绵的连日春雨，似乎没有注意到胭脂万点的杏花。“小楼一夜听风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是早已从江南小城的现实生活中永远消逝了。尽管我未曾刻意留心过枝头上的杏花，却早从古人的诗文中得知杏花是红色的。让儿童学习做诗的入门读物《声律启蒙》中就有“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此外，王国维先生十分赞赏宋祁《玉楼春》词中“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句，以为“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人间词话》）。”再如，不入调的文人喜欢用“一枝红杏出墙来”讥讽女子不守妇道的出轨行为(师爷按：“一枝红杏出墙来”是南宋诗人叶绍翁《游园不值》中最后的一句：“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本意是诗人去朋友家游园，在长着青苔的路上留下了屐痕，敲了半天园门，却无人应。只见墙头露出一枝红艳艳的杏花，从而设想园门后面的盎然春意。据考证，最早移用此句来作女子私情的是宋代的话本《西山一窟鬼》，形容女子有“如捻青梅窥少俊，似骑红杏出墙头”。到了元代以后，“红杏出墙”的用法就相当普遍了。例如貫雲石的《中呂•醉高歌過喜春來•題情》：“恰便似一枝紅杏出牆頭，不能夠折入手，空教人風雨替花愁。”）奇怪的是出现在古人诗词中的杏花竟然也有白色的，例如“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王维)、“恻恻轻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韩偓)和“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范成大）等。于是，我特意去查了辞书才得知“杏花有变色的特点，含苞待放时，朵朵艳红，随着花瓣的伸展，色彩由浓渐渐转淡，到谢落时就成雪白一片。”
由杏花又联想起“杏花村”。现下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娃娃都会摇头晃脑地背诵“清明时节雨纷纷”，但是杜牧诗中的“杏花村”在哪里呢？有说在山西汾阳的；有说在安徽池州的；也有说在湖北麻城的，究其真相，莫衷一是。从山西杏花村汾酒集团公司的网页照片上看到该厂门前高高悬挂着“杏花村里酒如泉”和“处处街头揭翠帘”的旗帜，生产的特色名酒是汾酒、竹叶青、白玉汾和玫瑰汾等，却并没有提到杏酒或杏花酒。一般的杏酒其实是指用杏子浸泡的烧酒或黄酒，并不是以杏子为原料酿造的酒，至于所谓的杏花酒可能仅仅是酒的牌子而已，完全与杏花无关。除了“杏花村”之外，还有“杏花楼”。记得小时候吃过的广式月饼都是从上海四马路“杏花楼”买来的，八个一盒，馅心计有百果、金腿、豆沙、莲蓉、桃蓉、麻蓉、椰蓉和蛋蓉等，装在一个裱糊得很考究的彩绘纸盒中。盒上画着一处琼楼玉宇，独凭画栏的是一位身姿飘逸的古妆美女，显然是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画上还用娟秀的行书题了两行字“借问月饼何家好，人人都话杏花楼。”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这两句广告词改得当行出色。连续敲了一长窜字符后，回过头来看看，才发现早已偏离“杏和董奉”的主题，赶紧刹车。
“石以米颠为知己”，米颠是北宋书画家米芾的别号。米芾字元章，以其行止违世脱俗，倜傥不羁，人称“米颠”。他与苏轼、黄庭坚以及蔡襄并称“北宋四大书家”( 师爷按：苏黄米蔡，前三人分别是苏轼、黄庭坚和米芾。但是，蔡究竟指谁有两种说法：一说是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的蔡襄；另一说是官拜太师势倾朝野的权臣蔡京。前一说蔡京得势后擅改蔡襄为自己；后一说蔡原系蔡京，后人不齿其为人，遂改为蔡襄。)米芾嗜石，所以有“元章爱砚复爱石，探瑰抉奇久为癖。”的诗句。事实上，中国历史上不少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都喜欢赏玩石头，不过他们大都仅仅是欣赏把玩而已，即所谓“有石无文”。例如中唐宰相牛僧孺和他政治上的死对头李德裕(师爷按：唐朝末年以牛僧孺、李德裕分別為首的兩大派系，互相爭權。牛僧孺當權時，李系官僚被放逐邊疆；李德裕當權，牛系官僚也被驅逐到邊疆。史稱“牛李党争”。唐文宗曾有“去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的感慨。)就都雅好玩石，诗人白居易在为牛僧孺写的一篇舐痔文字《太湖石记》中就提及：“古之达人，皆有所嗜。玄晏先生嗜书，稽中散嗜琴，靖节嗜酒，今丞相奇章公嗜石。石无文、无声、无臭、无味，与三物不同，而公嗜之何也。众皆怪之，吾独知之。昔故友李生名约有言云，苟适吾意，其用则多。诚哉斯言，适意而已，公之所嗜可知之矣。”( 师爷按：文中的玄晏即皇甫谧，字士安，号玄晏先生，西晋学者、医学家。少家贫，边耕边读。学习废寝忘食。博览经典百家，人称“书淫”。稽中散即嵇康,字叔夜，三国时魏末著名的诗人与音乐家,在曹氏当权的时候，做过中散大夫，是“竹林七贤”之一。他在《琴赋》序中说：“余少好音声，长而习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后被司马氏杀害，死前索琴弹奏此曲，并慨然长叹：“《广陵散》如今绝响矣”。靖节即陶渊明。)牛僧孺嗜好赏石玩石，是因为“石适其意”，就是说中他意，对他胃口，或者说投其所好。
然而，“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却具体提出了判断石的优劣标准。柳宗元因参与政治改革新，被贬为柳州刺史。当地多产奇石，柳宗元在公务之余，有机会见识到各等奇石，因此对石的鉴赏很有心得。他在《与卫淮南石琴荐启》中提及“右件琴荐，躬往采获，稍以珍奇，特表殊形，自然古色。”和“愿以顽璞，上奉徴音，增响亮于五弦，应铿锵于六律。”。后人从中总结出必须从“形、质、色、声”等四个方面来进行估衡，才能品评出石的佳劣。也就是说，上品的佳石奇石必须形状奇巧，材质均匀润坚，色泽悦目，纹理自然，叩击时发出金属般的的清越声音。
到了宋代，赏石文化发展到鼎盛时期。那位被元朝宰相脱脱称为“諸事皆能，獨不能為君”的北宋徽宗皇帝趙佶，是一个“不幸生在帝王家”的艺术全才。他长楷、草书及山水、人物、花鸟、墨竹，擅长婉约词，创“瘦金体”。徽宗在位期間，過分追求奢侈生活，从南方採辦“花石纲”搜集各种奇花異石，成为全国最大的藏石家。朝野上下，搜求奇石以供赏玩，一时成为时尚。司马光、欧阳修、王安石、苏舜钦、苏轼和米芾等文坛、政界名流都成了收藏、品评、欣赏奇石的积极参与者。赵希鹄的《洞天清录集•怪石辨》载：“怪石小而起峰，多有岩岫耸秀、嵌之状，可登几案观玩。”足见当时以“怪石”作为文房清供之风已相当普遍了。
然而，其中对石最痴迷的还是米芾。米芾的母亲是一个产媪，因经常出入皇宫，朝廷就补米芾为殿侍，后登进士第。(以母侍宣仁后藩邸旧恩，补浛光尉，赐对便殿。)传说米芾在安徽无为州做官时，见一怪石，形状奇特，大喜过望，说：“这块石头值得我叩拜!”随即整理衣冠，对石下拜，并称石为兄。(无为州治有巨石，状奇丑，芾见大喜曰：“此足以当吾拜！”具衣冠拜之，呼之为兄。)米芾爱石成癖，《宋碑类钞》中记他知涟水军时，不办公事，整日弄石，且“一一品目，加以美字”。时杨次公为按察使，知米芾“好石废事”，就前往监察。到郡后正色警告他：“朝廷以千里付公，汲汲公务，扰惧有阙，那得终日弄石?”结果米元章径前以手于左袖取一石，其状“嵌空玲珑，峰峦洞壑皆具，色极清润”，并举石宛转示杨，说：“如此石安得不爱?”杨次公不理睬米芾，他就纳石于左袖。又取出一石，“叠嶂层峦，奇巧又甚”，杨还不理睬米，他又纳石于左袖。最后又取出一石，“尽天刻神镂之巧”，举以示杨，并说：“如此石安得不爱?”不料杨次公忽然说：“非独公爱，我亦爱也。”说罢，从米芾手里一把抢过石头，登车不顾而去。
米芾提出了他对石进行评价的准则，《渔阳石谱》中记载“元章相石之法有四。语焉：曰瘦、曰漏、曰皱、曰透四者。虽不能尽石之美，亦庶几云。”“瘦”是指石纤削适度，修长挺拔，清奇别致；“漏”是指石奇巧透空，溶洞贯通，遍体嶙峋；“皱”是指石起伏突兀，凹凸有致，折叠隐现；“透”是指石玲珑剔透，表里如一，细腻洁净。相对于柳宗元的“形、质、色、声”，米芾的“瘦、漏、皱、透”显然提高到另一层次。前者注重石的外在表象；后者则深入石的内涵神髓。
米芾除了如痴如狂地迷恋珍奇石头外，还因其衣著乖僻，行為独特以及迷戀書畫的態度而被當世視為癲狂，故有“米顛”之稱。笔记和野史中记载了不少他的趣闻轶事。米芾于硯也素有研究，《春渚紀聞》提到宋徽宗召米芾寫字，米芾看到徽宗桌上有一方名硯。他寫完字后，就抱硯跪請徽宗把硯台賜給他：“此硯經臣濡染，不可復以進禦，取進止。”徽宗答應后，米芾手舞足蹈地谢过龙恩后，便急忙把硯台抱回家去，連衣服都染黑了(舞蹈以谢，即抱砚趋出，余墨沾渍袍袖)徽宗对蔡京说：“颠名不虚得也。”蔡京奏道：“芾人品诚高，所谓不可无一，不可有二。”( 师爷按：语出《南齐书•张融传》：“太祖(齐高帝，蕭道成)见（张）融常笑曰：‘此人不可无一，不可有二。’”意思是独一无二。怕触犯《芦笛自治区》第七条坛规，有句话就省略了。是否有请加人先生运用他的特权来委婉表示？或者小小衲先生？？)
米芾的书画造诣极高，书法得王献之笔意，尤精于行、草。宋高宗赵构《翰墨志》称其“沉著痛快，如乘骏马，进退裕如，不烦鞭勒，无不当人意”他的画源出董源，然枯木松石，时出新意。又自以为山水古今相师，难出尘格，因而“信笔作之，多烟云掩映，树石不取细，意似便己”，创所谓“米点山水”或“米氏云山”。亦画梅松兰菊，有称“旷十七之奇作”者。所作人物，喜画古贤象，且自谓“取顾(恺之)高古，不使一笔入吴生(道子)”。能诗文，所作立言命意，绝无蹈袭前人处。又精鉴别，遇古物书画，必极力求取而后已。以米芾这样一位人物作为知己，石何幸也！
伴随恣肆無忌的米公上天入地，作佛成仙，行文至此觉得十分提气。但是，就象吃官司朋友看到对案情有利的法律正式条文，正大喜过望之际，却一眼瞅见羞羞答答地跟随其后的“但书”(a proviso)一样，随即元气大伤。我不经意地看到了一则“纪念石圣米芾西归九百周年暨首届鼎泰‘米芾杯’国际雅石展活动”的报导(师爷按：不知读者诸君可能不打隔愣地一口气把这个标题念通？我猛一打量，“圣米”、“芾西”、“鼎泰”等字眼相继跃入眼来，还以为是纪念哪位友邦人士呢!)才得知米芾已经与时俱进，从“石颠”荣升为“石圣”了！一种无以名状的不快感觉顿时壅塞胸间，我还是勉强自己点开网页，等到在一位什么石文化专业委员会主任的学术演讲中看到“因米芾在无为为官清廉，勤政爱民，时人感其德政……”时，就再也没有勇气拜读下去了。想到“好石废事”的“石颠”竟成了“勤政爱民”的“石圣”，我真不知道该为九泉之下的米芾庆幸还是悲哀？
作者：断章师爷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上一次由断章师爷于2010-7-22 周四, 下午1:41修改，总共修改了1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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