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阅读上一个主题 :: 阅读下一个主题 |
| 作者 |
 [转帖]民主与美德——为菜刀声辩 |
 |
土土007
加入时间: 2008/04/19
文章: 780
经验值: 28579
|
|
|
作者：土土007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林国荣
“教授也许是狗娘养的，但他是我们的狗娘养的。”
——某政客
乔治•奥威尔在《政治与英语》中写道：“在我们的时代，政治演说和写作其实是对无可辩护之物的辩护，大量的行话已经使人们无法触及事实……像民主这样一个词，不仅没有公认的定义，而且任何想作出一个定义的尝试都受到各方面的反对。可以普遍感受到的是，当我们称一个国家是民主的，我们仅仅是在夸张地赞扬它，结果是：任何一种类型政权的捍卫者都声称其政权是民主的，并担心如果民主一词不固定为一种清晰的意义，他们将不得不停止使用这个词。”奥威尔所得出的结论虽然是犬儒主义的，但也直指无可更改的实情：几乎所有使用民主一词的人都是力图保持现状，“为了民主”这句话实际上什么信息都没有传递。
如果民主真的毫无涵义可言，那我们倒真是有理由恐惧一切，并不由自主地发起一场一切人针对一切人的战争，因为只有“民主”而非其他任何东西，才向人类提供了一份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控制自身命运的政治承诺。从伯里克利，中经马基雅维利，再到林肯，民主历来就同征服命运的事业结为唯一不变的同盟，其根据在于：对于接受一个由外部强制的命运，人类天性就缺乏准备，人类的生活是可以修改和改善的。这并非导源于哲学或者道德形而上学第一原则的推论，相反，它是一个常识，或者正如托马斯•潘恩所论断，民主本身就是一个“常识”。 所谓“常识”，意味着民主必须以普通语言表达，民主话语本身就是民主的，必须以民主的语言来进行，民主思想的事业本身必须立足常识水平、常识语言而加以推进。这意味着民主乃是一种基本的生活状态，这种状态拒绝定义。大多数统治精英很喜欢将林肯的著名公式去掉三分之二，只留下“民享”作为民主的“原初意义”，普通公民也在申述相同的话语：民主政府就是照看人民的政府；福利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它确实也和民主是两回事。没有谁比查理一世或者路易十六更操心人民的福利，但作为“常识”的民主意味着人民有其自身的统治力量。福利论者的逻辑所得出的另一结论便是将民主视为“发展”，尤其是经济发展。这种观念将民主视为一种未来的治理，像托克维尔所宣称的那样，是某种自动的历史发展进程的终点。实际上，我们该多听听洛克更审慎的意见：民主是最古老的统治形式之一，民主的精神在历史上时时出现过，那时，人们在为它斗争。雅典、罗马、佛罗伦萨以及以之为楷模的近代国家的民主历史，概括起来只是讲述了一个道理：如果你试图通过等待来取得民主，你将永远等下去。
更经常得到重复的故事是：经济发展本身就是民主，或者说，经济发展为即将到来的民主提供了财富基础、提供了动力。如果“经济发展”如进步主义时代的美国人重新定义的那样，意味着人民取得对经济权力中心即土地、工厂、贸易公司、经济计划机构以及银行的控制，那么这种说法成立。但是，如果经济发展仅仅意味着增长财富，那么无论这种经济本身发展得如何好，它和民主都不是一回事情。进步主义者的时代一闪即逝，历史经验无不表明，经济体系什么也保证不了，民主是人民生活于其中的政治状态，而不是经济发展的一个阶段。经济发展是一种反民主的强制力量，就此一概念的科学涵义而言，它并不意味着增进任何形式的繁荣，而是指特定的政治-经济结构的扩展，意味着动员越来越多的人民投入到等级制度的组织当中，在效率最大化的原则之下规范生活，同时也动员越来越多的人成为消费者。经济发展的反民主性质必须作为一个事实而非一种价值被人们认识到。因此，民主是自因的，它不需要基础，也不需要动力。确切地说，民主不是任何特定的政治或经济制度安排，我们顶多只能说，某种政治或经济制度安排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有利于民主。民主描述的是一种理想，决非实现此一理想的方式；它不是某种治理或统治形式，而是这些形式的目的；民主决非一种历史性存在的制度，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而是一种历史性的事业。为了理解民主，我们必须牢牢记住：在葛底斯堡演讲中，深思熟虑的林肯从未说出“民主就是联邦”这样的话，林肯实际上是在暗示，民主是一种可以被选择的生活方式，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选择。
然而在今天，绝大多数人已经失去对民主的信仰，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作出了别的选择，而是因为人们认为已经别无选择。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TINA（There Is No Alternative）主义作为撒切尔主义的核心要义，在今天更为深沉地抓住了人心。TINA主义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关于人类局限的悲观论调和宿命氛围。它揭示出人们已经不再相信人类有能力解决在发展过程中碰到的任何问题，社会再也没办法朝着改善人类状况的方向取得太大的或者有意义可言的进展。经济的事实已经压倒了政治的雄心，所有的政治英雄主义行动只能收获泪水。人类成了问题本身，而不是解决方案。政治行动和观念能够发挥作用的范围小得微不足道，我们因此变得没有选择，社会目标只能屈从于自由市场的支配。
“没有选择”这一观念本身实际上并不仅仅意味着选择的缺失，它在更大的程度上暗示着人类正自诩失去了影响现实的能力，它代表着一种要求结束政治讨论、争辩和斗争的呼声。在此种景观下，社会政策不再被称呼为“好的”，而是被称作“建立在明确的基础上的”；它们不再来自某种世界观，而是源自“某种实践”。政治和民主便在此种现代政治犬儒主义的支配下，向空虚狂奔；往日里的重大议题，比如社会财富的拥有与控制、资源的生产与分配、对未来的态度等等，这一切都被压缩到仅仅是为无家可归者或者极端脆弱的、但是各自分隔的经济小团体呼吁的地步。由于人们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生死攸关的大问题便从政治雷达上突然消失了。不论是自由市场信仰的热情洋溢的捍卫者，还是传统价值的忠诚追随者，还是革命性社会变革的精力充沛的支持者，都以欣然拥抱的态度在这些鸡零狗碎的琐事上合流了。今天的政治不再试图鼓舞人民，而是更乐于劝告人民降低政治期望值，最好远离政治。正如佩里•安德森所说：“自宗教改革以来，这是第一次，没有任何意义重大的对立，也就是说，不再存在系统性的反对观点。”在过去的数千年间，由政治产生的激情与冲突曾当仁不让地以决定性的力量塑造了人们的义务和观点，而今天的政治与此已无相似之处。
然而，事实却是：没有选择，是因为我们缺乏去想象一个选择的能力。
涂尔干曾说过，人们根本不可能在伦理中取消神圣。涂尔干所谓的“神圣”，其特征就在于它与其他所有人类价值的不可比较性；这意味着起初在与我们自身密切相关的一切事物上，然后在我们周围的人身上，感受并确认人类的尊严。这既不是所谓的自利主义，也无需考虑集体的奉献，相反，这就是权利。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竭尽全力去捍卫尊严，如有必要，甚至要反对自己，否定自己的生命，这就是民主所要求的正义。经验向我们证明，观念史家眼里十分崇高的原则通常是毫无效用的。这点在斯多亚学派身上，在康德主义者那里，都得到了无比清晰的印证。格劳孔要求苏格拉底展示一下本身是好的、而非因为其名声而成就的正义，并且只接受这样的正义说明：即使一个人遭受完全不正义的名声，这种自在的正义对于这个人也会是善的。苏格拉底的证明也许是正确的，他所说的正义是灵魂健康状态下的表现，是自身即可为善的；当时，民主生活所提出的问题却在于：此种被剥夺了内容而不能在人类中间产生信任和美德的正义，从社会角度来说无异于虚无的善。
民主的善或者民主的美德并不取决于推理或者文明的教养，相反，它取决于一种人们自愿参加而又表现为神话的战争状态。勒南曾以惊人的洞察力看到，在新教民族当中，国教越是受到天主教的猛烈攻击，道德热情就越是高涨；当每个宗教团体都把自己视为反对邪恶之王的正义之师时，崇高才会产生。随着宗教战争趋向缓和，种种的或然论、僵化的仪式以及巫术也跟着纷纷登台。民主也同样要求以宗教的眼光看待斗争，民主的创建者们长久以来就是这样看待《人权宣言》的；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人们发动了许多了不起的、让亚历山大和汉尼拔都汗颜的战争，去实现与这份文件密切相关的各种许诺和制度。这些文件在我们今天看来，只不过是一些抽象与含混的教义的大杂烩，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但我们也应当好好体会一下其中所蕴含的战斗口吻，这种口吻必定也让今天的人们感到刺耳和瞠目结舌。正如考茨基在一份研究报告的结尾所说：“借助道德说教，以一种崇高的生活观念，试图在英国工人身上激发出一种高贵的情感，这注定是没希望的。无产阶级的伦理产生于它的革命热望；这些是赋予无产阶级以强大力量与崇高的革命源泉。这就是能让无产阶级避免蜕化的革命观念。”无疑，民主的生活必然要求崇高高于任何形式的道德，民主决不来源于道德；民主信仰在自身的意义上也就是某种形式的亚伯拉罕式的宗教信仰，它与市民社会所推崇的人伦道德是两回事情。亚伯拉罕深知，为了信仰的承诺必须经历血腥的恐怖；相形之下，自由主义和多元主义之下的公民社会所要求于生活的，无非是将战争化解为文雅薄膜掩盖下的“一桩狗咬狗的勾当”。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民主与利维坦成为仇敌。霍布斯反复教导今天的政治动物去害怕自然状态；因为在自然状态中，一切人与一切人在无尽绝望的折磨中战斗；霍布斯警告，自然状态并不是存在于遥远过去的一个时代，而是一种恒久当下的可能性，是在历史的自始至终跟随着我们的一个幽灵，并且总是对我们穷追不舍，准备着在我们挑战利维坦的权力出错的任何时刻跳进现实。这个痛苦的形象因此便成为政治现实这枚硬币的另一面，是秩序的杀手。在民主的生活状态中，这个邪恶的循环则被颠倒过来。人们开始相信公众行动能够得胜。为什么相信则是无关紧要的，可以是为着错误的原因而相信。但许多人充满信心，并参加到公众行动中来的时候，这种无基础的信心便转化为明确的共识。民主的状态实际上是一种挑战因果律的状态、一种宗教的状态，即所谓的“从无中创造出有”，人们常常用“震惊”、“奇迹”来描述发生过的民主行动，这是有道理的。
人们常常用“政治是可能事物的艺术”这一格言来反对民主，这是对俾斯麦政治格言的通俗化运用，其不同于俾斯麦的涵义在于：政治应当被限制在现实政治的范围内，或者政治应当将其乌托邦的和理想主义的因素去掉，并转变成为一种可能的议事日程。走进政治，就是放弃梦想，并屈从于力量的现实。
然而，民主的生活则在不同的意义上作出解释。实际上，民主政治所要求的“可能事物的艺术”乃是“扩展可能事物的艺术”，一种从无中创造出有的艺术。民主政治并不寻求屈从于力量的现实，这是因为民主政治本身就是一种恒久强大的力量，它不断寻求将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因此，民主对于非民主确实是一个恒久的杀手。这不是多愁善感的理想主义，而是一种完完全全的现实主义。如果人们纷纷拿起武器，战争就开始了；如果工人在同一天罢工，他们就能控制产业；如果学生纷纷拿起菜刀，教授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这就是民主政治的现实政治。正如阿伦特在《人类的状况》的序言中所精彩概括的那样：“对于这些关怀和困境，这本书没有给出答案。那样的答案每天都在被给出，而且它们是实践政治的事务，服从于很多人的同意；它们永远不会存在于理论的考量或者某个人的观念当中。”
无疑，民主不能被制度化，也拒绝被制度化。一个非民主主义者可能会想当然地询问：这是否意味着它不能持续呢？答案将取决于“持续”是意味着“永远”还是“一段时间”。如果是前者，则答案就很清楚：不管像孔多塞那样的进步理论家们编织出多少进步的幻象，但历史始终不知道何谓“永远”；如果是后者，那么民主则应该真正地被人们看作是历史中一个“不可捉摸的东西”、一个类似“马基雅维利时刻”的政治时刻，在此一时刻，政治被记忆并被创造；这种时刻由痛苦经历所形成，因而在残酷无情的经济铁律面前将注定暂时的成功，但是如果这样的时刻一旦得到记忆，就有恒久的重新出现的当下可能。
根据孟德斯鸠的说法，民主在要求法律和执行法律的权力之外，“还要求更多，即美德”，实际上，孟德斯鸠将民主的性质即归于美德。现代政治学者全力以赴地去规定民主的定义，主张民主只存在于一定的法律和程序发挥效用之处，一定的游戏规则被遵循之处，而不需要孟德斯鸠所谓的那种看不见的“美德”。但是，众所周知，以一定的规则和程序为特征的政治形式被深刻异常的孟德斯鸠放在一个与民主完全不同的政治范畴当中，此即贵族政体或者寡头政体，孟德斯鸠并未对贵族政体和寡头政体作出有实质意义的区分，这并非别出心裁。民主所要求的美德究竟为何？孟德斯鸠一闪而过，拒绝谈论。只是在详尽无遗地谈论了贵族或寡头政体的法律、规则和程序之后，孟德斯鸠就美德问题补充了一句：在贵族或寡头政体中，“人民少有发展美德的必要性”。尽管如此，孟德斯鸠就民主政治中人民的美德及其培养这一问题实在是留下了一个千古谜团供人们猜想：这是什么样的美德？如何获得？假如我们意识到，此一谜团的答案正是存在于我们自身，那么谜团也就不成其为谜团了。毫不奇怪，人类民主历史上两部最伟大的文件——伯里克利的葬礼演说和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都同时致力于阐述战争之必要性和正当性这一主题，都在讲述民主为何应当承诺杀人的事业。民主必须寄托在鲜血和斗争的背景之下，方可获得涵义。这一背景并不暗淡。
我们要求永恒的民主，这太过分而且违背了民主的本意；但是如果我们任凭命运的摆布，只要求偶然的民主，则又落入基督教圣徒谦卑道德的泥潭当中，民主对圣徒无话可说。在古希腊神话中，谷物之神德墨特尔强制冥王哈德斯将她的女儿在一年的十二个月中归还给她九个月，因此才产生四季的轮回，这一讨价还价真是不错，我们也应当这么做。民主在本质上也是一种神话，如同美国的边疆神话、以及德国、英国和法国的国家神话那样，它们为各个社会规定出了各自伟大的命运；但是，倘若我们丧失了民主所要求的美德，那么民主神话将无往不在地蜕化为迷信。民主的美德只能由民主来教育，其场地因此也只能在战场，而不是日常意义上的学校课堂，除非这个课堂也成为战场的组成部分。
作者：土土007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
|
|
| 返回顶端 |
|
 |
| |
|
|
您不能在本论坛发表新主题
您不能在本论坛回复主题
您不能在本论坛编辑自己的文章
您不能在本论坛删除自己的文章
您不能在本论坛发表投票
您不能在这个论坛添加附件
您可以在这个论坛下载文件
|
based on phpbb, All rights reserve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