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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就“不可知论”问题答老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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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就“不可知论”问题答老河   
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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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就“不可知论”问题答老河 (1217 reads)      时间: 2008-9-06 周六, 下午8:56
作者：芦笛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从“不可知论”谈到理想社会的设计


芦笛


老河说：

“老芦仍然相信人的思想还是可以通过对发生的事件进行取样分析推理得以了解的，而老金对此我觉得至少是很怀疑的。像林副统帅事件，老芦那样的‘判案推理’恐怕在老金看来至少要问一声：彼非其人何以知其思？（老金原谅我的烂文字辱没了你！）所以老金对事情的描述细致，并且分析批判相对要少些，容易让我注意到那些现象本身。老芦则描述一个现象后总是有分析批判，追根寻源，弄不好读者就跟不上他的节奏了。所以这两人同台对读者裨益多多！”

我觉得老河这儿使用的“不可知论”一语容易引起误解。这是个哲学术语，似乎只能在形而上范围内使用。所谓“不可知”，指的是世界的本质、存在的实质等问题超出了人类的理性范围，并不是说人类连形而下领域内的事物都无法了解了。例如，“时空是有限还是无限”、“世界是自然形成还是超级理性设计的结果”，这些问题都超出了人类智能，永远不可知，因为所谓理性，其实就是逻辑指导下的实证探索，而这些问题既无法使用逻辑手段猜测（否则就会导致“二律背反”），更无可能以实证手段去验证猜测，因此只能用哲学或宗教的大而无当的屁话去作替代答复。

这就是老金为何说哲学不能用于改造世界。其实它也不能认识世界，因为使用的并非科学手段亦即“逻辑+实证”。这种认识并非科学认识，和《西游记》无本质区别。它的存在价值，只在于满足人类（主要是西方人）追根究底的无穷好奇心罢了，本质是一种自娱活动，并无指导能力。

这里必须补充说明，“哲学”是个非常含混笼统的学科名称，类似于“不管部”，凡是跨学科而又不能单独成为一门学科的学问，都可称为“哲学”。上文所说的“哲学”，其实是指“形而上学”，也就是琢磨世界本质那类大而无当、无从验证的无聊问题的类似宗教的学问。

即使是在形而下的领域里，理性也是有限的。因为人类的认识手段是“逻辑+实证”，所以无法使用实证手段验证的学科就不能称为科学。数学与大部分社会科学的学科都是这样。哪怕在自然科学里，认识都要受到实证手段的限制。因此，自然科学研究揭示的所谓“客观规律”，只在此时此地的实证手段下成立，乃是一种逐渐升级（update）的近似。

强调理性限制，不是为理性泼冷水，提倡反智主义，而是想提倡一种理智的怀疑批判精神。具有这种态度，有助于破除科学教，俾愚昧的伪知识分子们对“客观规律”的膜拜庶几不那么虔诚，那么气冲斗牛，豪情万丈，而能冷静审视各种各样用斩钉截铁的豪言壮语包装起来的 “客观规律”和“真理”之类狗皮膏药，不至于再被马列主义那些“客观真理”迷得灵魂出窍。

因此，我之所谓“不可知论”，其实改用“怀疑主义”似乎更准确，但无论使用哪个术语，光从字面上判断都有误会可能。

“社会科学”属于形而下领域，按理说应该是可以求知的，但这不过是理论上说说而已。它的求知受限远比自然科学严重，共同的限制因素是无法使用可重复实验去验证某种理论，此外不同学科还有不同限制。

经济学的求知限制主要表现在预测能力。经济活动的可变参数之多，大概超过了气象，无从分解控制，因此无从使用最基本的逻辑手段——分析法来认知基本现象，总结规律，也无法用实证手段验证解释现象的理论。经济学之所以还能装模作样地存在至今，无非是在展示人类的倔强罢了。

如果说经济学的求知限制主要存在于未来，那么史学研究的限制则存在于过去。它非但不能如科研那样“人为制造证据”（亦即设计专门实验去验证某个理论），甚至可以缺乏逻辑分析的入手线索，越是远古就越如此。

指出这些限制，并不是否定理性的伟大作用，不是否定某些历史现象内幕可以通过逻辑分析猜中。例如林彪事件的真相永远不可能完全得知，因为知情人统统死光了，但人们仍然可以根据已知线索，使用逻辑推理，求证出许多未知事实来。我写《试解林副统帅仓皇出逃之谜》，就是想向科班学人演示逻辑分析的功效，演示如何像解平面几何题那样，通过已知事实一步步求证出未知事实来。这儿需要注意的是，一定要在文章中指明哪些结论是使用归谬法导出的未知事实（软事实），哪些不过是合理猜测（亦即可能性最高的选择答案）。因此，老河说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情况并不存在。

最近卧病，看了茅海建教授的两本书和杨天石教授的一本书，感慨殊深。茅教授关于鸦片战争的专著非常精彩，与我在《林则徐》系列里提出的许多观点不谋而合。只是他在国内，不敢如我畅所欲言罢了。杨教授揭示的戊戌政变真相则与我的有关旧作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这里的区别在于，人家是通过占有大量的史料，以在日本查到的毕永年的证词与梁启超的书信作为过硬证据，得出不可辩驳的结论，而我仅仅通过分析袁世凯与梁启超的公开证词便准确地推导出了真情，连写文章花费的时间在内也就几个小时，与杨教授化的心力相比可谓九牛一毛，倒跟华莱士与达尔文颇有类似之处（华莱士花了几个月就发现了达尔文工作了20年发现的进化论）。

由此可见，学会逻辑分析对进行史学研究是何等重要。它就是史学工作者的主观能动性所在，有没有这种能力，是区分“师”和“匠”的分水岭。可惜中国文科学人明白这点的实在太少，大概还要把这强有力的手段当成野狐禅，于是便制造出戴逸那种“清史权威”来，连起码的逻辑思维能力都没有，连假设与事实都分不清。

社会学又如何？这里有一系列相关问题：人类社会是否有个普适的“发展规律”？人类对社会发展有无预测能力？人类能否预先设计出一个社会模式来，对社会进行主动改造？

从表面上看，这里第一个问题是关键，其他问题都派生于此：只有人类社会有个普适的发展规律，才谈得上对社会发展的预测和设计，也才可能运用这规律对社会进行主动改造，而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假设。

老金转贴的那份王小鲁的访谈录也谈了这问题。王小鲁说，改革社会要摸着石头过河，不能搞理论模式先行，要搞实践先行，云云。更有意思的是他这段话：

“（中国）这套改革的哲学是实践第一的。因为从计划体制转向市场体制，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有经验，既没有现成的经验也没有现成的理论——经济学理论都是对市场经济的总结，价格怎么发生作用，供求关系怎么发生变化，这些东西都是在市场经济已经存在了，然后经济学家才来总结市场是怎么工作的。至于从一个计划经济怎么转向市场经济，谁也不知道怎么转，会发生什么。”

此乃标准的反智主义主张，他其实是说，所谓经济学研究，就是总结已知现象，不能预言未知现象，毫无指导能力，所谓“实践”就是毫无理性指导下的盲动。这还配叫科学？他其实彻底否定了经济理论的预见能力与社会经济结构的设计可能。既然如此，还要经济学干什么？还要研究所干什么？他这位副所长这不是自动请辞么？

须知科学理论的价值，就在于它能指导人类认识未知现象并制造出从未有过的事物来。越南人网友介绍过科学哲学四原则，其中有一条是：

“第4原则：理论命题和观察命题要相互独立。”

我为他作了解释：

“这意思是说，科学理论必须有预见能力，预见到的事实不是观察到的事实。例如‘太阳从东方升起’这命题也有预见能力，它告诉你明天太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但它预言的现象和观察到的现象合二为一，所以不是科学理论。科学理论必须告诉你已知现象之外的未知现象。”

所有的科技发明都是无先例的，飞机发明出来前，谁知道是什么样子？难道那不是逻辑思维指导下的设计而是盲目摸索出来的？早就说过了，所有的科技发明都是先有蓝图后有实物，先有理念后有存在，这事实本身就是对唯物论认识论的颠覆。人类登月之前，早就知道那儿没有空气，重力只有地心引力的1/6，因为没有大气层的防护，宇航员将受到宇宙射线辐射，据此设计出了相应的太空服，哪是大老粗说的“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尝一尝”？

照王小鲁的说法，阿波罗工程毫无先例可循，只能 “实践先行”，摸着石头过河。请问该怎么个摸法，才能摸出太空服的合理设计来，又该怎么摸，才能摸到月亮上去，准确着陆，准确返回？这一切难道不是事前精密计算、准确设计的结果，而是靠实践摸索出来的？

当然，我也同意，经济学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但并不是所有的经济现象都不能预知。这里要澄清的是我们谈的“规律”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在哪个范围、哪个层次上说的。

我个人认为，已知事实业已证伪了“人类社会遵循同一规律发展”的武断。欧洲模式代表的不是普遍规律而是例外。中国并没有奴隶社会存在过的证据；类似欧洲的封建社会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结束了，此后两千年内实行的一直是由秦始皇建立的官僚制度（所谓郡县制），在欧洲没有等价物，也并不必然与农耕生产方式挂钩；向资本主义社会演变完全是西方文明冲击的结果，还举步维艰，一波N折，折腾了一个世纪尚未完成，非洲阶级兄弟就更别说了，至今还停留在部落社会中。所以，马列主义的基本假设亦即人类社会发展遵循某个普遍规律，根本就无法通过“验算”。类似地，至今尚无证据提示“民主必然在全世界实现”，此类无据豪断与“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并无实质不同。

但“社会发展没有普遍规律”并不等于“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毫无规律可言”。经济学观察到的某些现象确实是可以重复的，例如“市场供求决定商品价格”，“滥印票子就要引起通货膨胀”等等。但这些规律只适用于天然的市场经济，并不适用于人为的计划指令经济，不能称为普遍规律。即使如此，仍然有普适的经济规律存在，违反它就要受到惩罚，例如“自私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原动力，是社会生机所在”就放之四海而皆准。共产主义学说的荒谬，就在于它忽略了这个普遍规律，原社会主义阵营的公民们受穷受苦，不过是为马恩列斯毛无视这规律支付代价而已。

因此，我个人认为，虽然不存在什么“社会发展普遍规律”，但社会现象中毕竟有某些规律存在，无视这些规律，社会就要出现弊病。

说明：以下段落因为思考尚未成熟，含有重大概念混乱，暂时删除，等我想明白后再另写文章论述。

作者：芦笛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上一次由芦笛于2008-9-08 周一, 下午4:42修改，总共修改了2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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