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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老菜帮”和“烂菜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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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老菜帮”和“烂菜帮”(2)   
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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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5/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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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老菜帮”和“烂菜帮”(2) (1030 reads)      时间: 2007-12-14 周五, 上午3:54

作者:河边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有研究说,13岁左右是关键的年龄,因为它是青春期的开始(如今可能不一样了),是人的求知欲和对自身及外界的理智的认知开始形成的起点。甚至学外语,如果13岁以后开始,基本上是没希望去除口音的。我想,这恐怕也是被经验所证明的,要不然,为什么现代教育在大多数国家都把13岁划作中小学的界线?烂菜帮的特点正是围着13岁形成的。

我进中学时已过了13岁。入学后干过的大事就是“学工,学农,大批判”,总共两年的时间。“学工”就是去附近一家化工厂劳动四个月,同时实地学习政治课和文化课,让老工人给我们上化学课和物理课。我干的活是烧锅炉。一共有四台锅炉,一个班两个工人管一台。我们一去,先上政治课,告诉我们车间的“阶级斗争的复杂性”。我加入的那组只有一个工人是“真正的工人阶级”,另一个是来改造的总共程师,我被告知不可称他为“师傅”,但也没告诉我该称他啥。那时我爹还在熬他的10个月关押期,我就只好问我妈我该如何称呼那工程师老头。我妈说称他师傅就好。于是,“师傅”就是我对所有的人的称谓。工人们也没有人说过有啥不妥。烧锅炉除了把煤运到储煤仓是半机械化,其他都是手工作业。工人要定时对着炉门上的观察孔看火头的变化,决定下一步是端根长铁杵打开炉门把结底的煤块捣开,然后是否加煤,加多少。加煤用的是大锨,要从不大的炉门送进去撒开。开始时我总是挥洒不开,不是一掀抡到了炉门上,就是一锨煤进去全垒成了堆。

学化学课的日子到了。来了位老工人,领着我们一个个车间转。记得他介绍中提到这车间是无机化工车间,那车间是有机化工车间时,伙伴们立马叽咕起来,不知道这“鸡们”如何弄到工厂里来了。“猴子”(一同学的绰号)碰碰我,挤挤眼,我知道他又打起“鸡”的主意了。老师跟着大家走,毕恭毕敬地模样,没有插过一句话。中午吃饭时,几个男生到一块时就是议论这“鸡们”都在哪儿养着。那时虽然还没学有机化学,我想教科书上应当提到过,不过那时恐怕没有人关心过课本。

“大批判”就是批“资本主义复辟”的严重性。每次都要弄点酸豆渣混上米糠和不知啥玩意儿的“忆苦饭”逼着大家一人干上一碗,第二天茅房的平均占用时间至少要提高10倍。进食时还有人同现场吃声传播,“同学们,在万恶的旧社会,劳动人民可是连这样的饭都吃不上呀!现在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天天吃不饱,穿不暖。。。”然后就是表扬某某同学又多吃了一碗!除此之外,印象较深的是学校通知“九大”完事后一听到广播要立即返校开庆祝会。那次不知咋地我们都是夜晚知道的那码事,屁颠颠地到学校开会,然后又上街游行搞到夜深,冻得半死。

“学农”就是春秋两季下乡干活,帮“农二哥”(工人老大哥)平整土地,割麦子打场之类。农民伯伯最烦我们去帮忙割麦子,到处都是没割净的麦子,还得让人家再干第二遍。加上学生把镰刀用来乱砍麦地周边的杂物,弄得一把好镰刀一天就缺牙少齿样,心痛得农民伯伯以后总是把没用的旧家伙拿来孝敬“小祖宗”(农民私下对我等的称呼)。我对“学农”的感觉比“学工”要好得多,好像大伙是去郊游,尤其是割麦子季节,中午休息时,总能找个池塘几个人脱光了下去“扎猛子”,完后总要大家伙把宝贝都摆上来比较一番同异之处后再回文明世界。

就这样,我很快把14岁抛到了后面,没觉得就过了15岁,跨向16岁时的这一天又是在乡下“郊游”,几个人洗了塘澡回到集体就听说马上紧急返校,有重要会议。大伙一听都来了精神,马上想到可能是传了一阵要分配工作了,立刻撒亚子往回跑。我心里是格外紧张,因为我的姐姐高我一级,她的同学都分了工作,她却因为有个反革命的老爸至今在家待业。我一想到阿姐的愁样,心里就发麻。再想想工宣队已经和我谈了两次要我公开上台像有的同学那样去批判自己的父母以示“划清界限”,而我总没答应,一想到工宣队的那张黑沉沉的脸,心里更是紧张。

回到学校已经下午4-5点钟。各班的工宣队队员命令我们立即整队去大操场结合,四个班200多号人坐了一片(好像那次没有通常有的“万死不僵”的开场白)。然后就是工宣队队长宣布形势大好,越来越好,大家要去经风雨见世面,亲手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迎接世界一片红,等等;还要感谢党中央,感谢毛主席,坚决捍卫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云云。(本烂菜帮实在没老菜帮那本事把那种场面描述给大家,老芦的文集里有的是声情并茂的对类似场面的描述。:)

“现在分配工作开始!”---这是我唯一忘不了的队长说的一句话。

“王小二”---“到!”
“张大三”---“到!”
“隋麻子”---“到!”
“田妹妹”---“到!”
。。。。

每叫一个人名,一个同学就大声应着,蹦起来往台上跑。是真跑,以致有几个人绊到了同学身上摔倒了。台上的人大喊着,“不要跑,不要跑!”,可是那节日的气氛咋能让人不激动,不幸福,不想从心底喊出“万岁!万万岁!”哩?!遗憾的是,那天,台上台下的人都只管激动和幸福去了,尽然没有一个人记得喊一声毛爷爷万岁。或许是大家伙的万岁都在平时吃“忆苦饭”时喊光了。

留在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我的心情越来越糟。脑子开始跑马了,开始想象第二天跟我姐去干啥好,又想到我妈要更犯愁了,一会儿又想这以后再没同学可以一块儿玩了。

“河边,河边”,一直坐在我们旁边的老师推推我,我一下子醒了神,看看他,见他手指着台上对我笑。我又看台上,工宣队长托长了声音,“河边。。。边”。我的心立刻跳得冬冬响,觉得气都喘不过来。“到!”我尽量镇定,站起来,慢慢向台上走。我只觉得脚发软,好像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消息立刻传遍了左邻右舍,伙伴们都来我家,进门就喊“沈电,沈电!”(我将去工作的工厂的简称)。那几天是我家那些年里最开心的日子,很久没见过的母亲的笑容又见到了几回。父亲那时已经被放回了家。他反复地看我的“工作分配通知书”,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话,“我们家终于有了一个工人。”

从12岁到16岁的四年,千千万万的人像我一样的把时光打发在与书本无关的地方,经历了一种另样的人生。这种生活对这一代人,对这一代人的后代,对他们生活的社会究竟会有什么影响?每当我读到西方社会里发表的各色各样的对人的研究,这些问题就会跳出我的脑际。尽管我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我相信它们至少是造成烂菜帮有别于老菜帮的一个重要因素。


作者:河边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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