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张朴:大男人的眼泪(纪实文学连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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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创]张朴:大男人的眼泪(纪实文学连载二) (212 reads) 作者: 张朴 文章时间: 2020-6-01 周一, 下午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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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朴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info

张朴:大男人的眼泪(纪实文学连载二)

(三)
一周之内你就在我那一室一厅的住房里安营扎寨了。第二周便讨论结婚的日期。廖杰听说后,沉吟了一下问:我想你不会在乎她不是处女吧?

我不是一个守旧的人,压根儿就没往这方面去想。望着廖杰满脸坏笑,我变得惶惑不安。终于,他说出了一段你的往事:在工业大学的“校花榜”上,你名列第四。虽不是排头花,也足以让男生们跟在身后颠呀狂,绯闻不断。快毕业时出事了:你夜晚在公园草地上与系学生会主席尽云雨之欢时,被公园保安抓了个正着。学校为了面子把这件事掩盖下去。作为惩罚,你被分配到不仅远离城市而且每天大量排放有毒气体的化工厂。

我愤怒了。当我们第一次做爱时,你在我耳边轻柔地问:坦白交待,和多少女人睡过觉?我赌咒发誓地否认了。其实你的心里有底,我在性生活上表现出来的笨拙、呆气,足以说明一切。后来我反问:你呢?你说:跟你一样。我相信了你。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有足够的包容力,但,我无法忍受欺骗。

那时我们已经开始准备新房。当你拎着新买的床罩被单兴冲冲走进来时,我把我所听到的都对你说了。你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又转成灰黄。你的眼光绝望地射向四处,惊慌地回避着我的注视。你开始哭泣,声音时而高,时而低。我的心更加乱糟糟,索性出了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带着湿味的暮霭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弥漫开了,才回到家中。你已经不哭了,怔怔地盯着窗外。

我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说:我怕,怕失去你。泪水又涌出你美丽的眼睛。

假如当时我要你离开,我们的梦梦就不会出世,再也不会有折磨人的争吵,我的生活将完全两样。然而,我原谅了你。没有别的,只因为我爱你。

你向我详述了你与系学生会主席的恋情。毕业后他回了老家,时间消磨了你的记忆,你说你已经把他忘了。我又一次相信了你。六年后在英国,有一次你骂我是“没出息的东西”。你把我跟他做比较。你说他如今在省证券委员会工作,都进董事局了。我这才发现你仍然和他有联系。看来你的热度又上升了。当年是在他做了什么什么主席时,现在是在他进了什么什么董事局之后。

哦,可怜的你;哦,可笑的你。

1997年我们结了婚,看上去事事顺利,唯独我没申请到国外大学的奖学金。有朋友建议,先出国再说。我爸爸当时还有点权势,你极力怂恿我去找他想办法。正好有几个去英国的访问学者名额,就拨了一个给金属研究所。临到出国,我犹豫了,因为这时你怀上了梦梦。我是个恋家的男人,要离开你和我们未来的孩子,我不忍心。尤其是你生孩子时,最需要身边有人。我走后,谁来照料你?

我决定推迟,或者让其他同事去。你坚决反对。你说你母亲可以帮忙,还可以请保姆。你再三要我设法在英国呆下去,至于怎样个“呆”法,没做具体吩咐,让我就这么牵牵挂挂地走了。

(四)
当我1999年踏上英国的土地时,我是幸福的丈夫和未来的爸爸,也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男人。不仅在学术上期待着有所作为,还要肩负起为我的家庭开辟美好生活的担子。我已三十四岁,早过了满脑袋梦想的年龄。我知道应该怎么去做。

我发现做访问学者和研究学问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倒是与打工仔靠得近些。我所在的大学有好几十名访问学者,平素根本见不到人影,都星散在大街小巷里的中餐馆和外卖店了。想想也是无奈:访问学者每月的生活费只有四百镑,要在伦敦吃住行,靠这点钱顶多半饥半饱。特别是几乎所有的访问学者均肩负重任,要给家里带钱回去。别无他法,还得打打工。我的压力更大:访问学者只能做半年,我必须尽快找到一间接受我读博士学位的大学,还得有奖学金。否则只好卷行李走人。我可不敢就这么回去,我怕你嘲笑我无能,我怕见到你失望的眼神。

那时我一天打两份工。白天为一公司挨家挨户送免费杂志,晚上到唐人街一餐馆洗碗。伦敦唐人街实在不是个有趣的地方,街道狭窄,两边挤满了破旧的矮楼房。遍地是餐馆,仿佛中国人除了一张好吃的嘴,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向洋人炫耀的了。洗碗是两个大水池,约半人深。一个洗,一个清。旁边摆张小桌,放些白毛巾,用来擦干洗净的碗盘刀叉和筷子。我通常从晚上六点洗到十二点。周末忙时,要到凌晨四点。深夜放工,我浑身累得快散了架,走在路上,东倒西歪。有次巡逻的警察起了疑心,问我是不是喝醉了,要不要帮助?我只能苦笑。

为了便宜点的房租,我在头半个月搬了三次家。伦敦交通以区划分,区与区之间价格不同。每次去大学,为节约钱,我从五区走到三区乘车。人人皆知市场上的鸡肉便宜,我发现鸡翅膀比整只鸡价更廉,于是顿顿吃鸡翅膀,翻着花样吃:煎、卤、烧、烤、炖。从此我也落下了美名:“张鸡翅”。

也许,你讨厌我去翻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但我还得说。不说,我憋得难受啊!你来信要钱,我寄。我知道你带孩子不容易。我说我在打工,却不敢讲实情,担心吓着你,让你担忧。我想到你喜欢服装与首饰,就寄了一本厚厚的印刷精美的商品介绍回去,要你挑选。无论你选中什么,我立刻买下托人带给你。我也尽我所能买英国的婴儿用品给梦梦寄去。我是丈夫,我是父亲。再苦、再累,我心甘情愿。这就是男人的命。

好消息终于有了:位于海港城的S大学答应给我学费全免,生活费自理。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刚开始读博士学位,你立马就要求陪读。我同意了。孩子才两岁,你把她留给你的母亲和保姆去照顾。你坚持这么做,我不放心,但我总是依着你。

你的即将到来令我忐忑不安。我的境况没有多少改变:继续读书,仍然打工。我们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子,上面堆放着我的电脑和文件夹。双人床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加上一个大衣柜,只剩下站的地方。地毯破旧肮脏,至少二十年没换过。唯一的好处是租金低。你将在这里和我共同生活。

在希思罗机场的出口,我看见你朝我走来:依然那么清纯、雅致,脸上带着我在梦里也思着想着的微笑。我以为我的生活又重新充满温馨,我怎么也想不到危机就在眼前。

作者:张朴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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