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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下本无事 (551 reads) 作者: WSM,

时间: 2019-11-03 周日, 下午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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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SM 在驴鸣镇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环保主义者常犯的一个错误是把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对立起来，比如环保小斗士Greta Thunberg在联大的发言：

整个生态系统正在崩溃。我们正处于大灭绝的开始，而你们却只在谈论金钱与永恒的经济增长的童话。你们怎敢这样？！(Entire ecosystems are collapsing. We are in the beginning of a mass extinction, and all you can talk about is money, and fairy tales of eternal economic growth. How dare you!)

为了身体力行，她从家乡到纽约开会，坚持不坐飞机，而是乘坐风力帆船Malizia II，用了两个星期横跨大西洋。

不过，这趟号称零排放的旅程，除了作秀，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反而给人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感觉。且不说这艘造价4百万欧元的赛艇只有象摩洛哥王孙这样的贵族才配拥有，单单就花两周时间在单程旅途上这一点，也不是一年只有四周假期的一般工薪阶层所能享受的。Malizia团队并没有给出这次旅行的费用，但仅就这两周的时间成本来说，就值到机票钱了。

那么，这次帆船旅行的象征意义是号召人们回到帆船时代吗？可是，帆船时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啊。除了横渡大洋需要数周上月的时间，那时的人类预期寿命只有三四十岁，一场瘟疫就会造成千万人的死亡。

可是在帆船时代，即使是那样低下的经济发展水平仍然是不可持续的。在19世纪前，造船的原料主要是木头，而森林资源是有限的，所以从16世纪开始就有人忧虑随着造船工业的发展，森林资源会耗竭。但后来的发展证明，这些“先贤”们是过虑了。造船的木头为钢铁、合金所取代，木料并没有随着船越造越大、船只越来越多而短缺。

这是美国资源环境经济学家Julian Simon教授在批评《增长的极限》一书的立论基础时所举的一个例子。构成资源的具体材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人类的创造力才是发展的终极资源，总是能从宇宙大自然中发现新的适用资源。

说到《增长的极限》，这本1972年由罗马俱乐部(The Club of Rome)出版的研究报告可算是影响最深远的一份研究报告。自它首次出版以来，己被翻译成30多种文字，在全球范围内发行了3千多万册。说它开启了环境保护运动的新时代一点也不为过。

这本报告是由大众基金会(Volkswagen Foundation)赞助、罗马俱乐部立项、麻省理工学院团队完成的。研究团队共有17名研究人员，但在报告上具名的则是环境科学家Donella Meadows、系统管理学家Dennis Meadows、管理学博士生Jørgen Randers和William W. Behrens III。这部报告用计算机模型模拟地球与人类系统的互动。模型包括了人口、粮食生产、工业化、污染以及不可再生资源消耗五大类变量，这些变量都以指数增长，而提供资源的技术进步则以线性增长。研究的主要结论是，如果历史发展趋势继续的话，增长的极限将在2072年显现，人口与工业生产能力会出现突然而不可控制的下降。这又包括：
* 全球人均工业产出在2008年达到顶点；
* 全球人均食物供给在2020年达到顶点；
* 全球人均服务供给在2020年达到顶点；
* 全球人口在2030年达到顶点

这些变量在达到顶点后，随之而来的是迅速下降。就具体自然资源来说，按照消耗呈指数增长的假设，铬、铁、石油与黄金的现有储量将分别在2067、2065、1992与1981年消耗殆尽。

研究的其他结论包括，如果当时的增长趋势得以改变，可持续的生态系统以及稳定的经济是可以达成的，并且越早改变越好。请注意，这里的结论是指经济稳定(economic stability)，并不是可持续发展，而经济稳定的潜台词则是经济零增长。

国人拜读这本书要等到12年后的1984年，《走向未来》丛书首批出版的第二本书便是它。据不完全统计，这本书在国内先后出版有八个版本，曾经被评为影响历史进程的百本书籍之一，与圣经、语录并列。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思潮中，这本书正契合了当时对过去“人定胜天”、违反自然规律蛮干的反思，甚至也为计划生育政策的制定提供了一定的理论基础。而《增长的极限》中运用的系统动力学也成为当时国内研究经济系统仿真的一个热门，成为大规模引入“西方”经济学理论方法体系之初的技术经济学门下的一个重要分支。我到现在还记得系里的一位师兄与我们分享他的一篇应用系统动力学进行生态经济系统仿真的论文被国际会议录用的喜悦，以及对国际会议论文规格标准的严格与烦琐的抱怨。

但《增长的极限》在取得巨大成功与影响的同时，也招受了严厉的批评。批评集中在其研究的假设上，特别是五大变量呈指数增长，而技术进步则只是线性增长，于是象计算机模拟的通病一样，垃圾进，垃圾出(Garbage in, Garbage out)，假设错了，结论自然也就不会正确了。麻省理工同事、发展经济学鼻祖索罗(Robert Solow)也不护短，认为该研究的数据基础太薄弱了。

《增长的极限》中对自然资源耗竭的预测从其一出版就受到学者的嘲笑。后来的发展起码部分证明了其结论的荒谬。比如，黄金与石油并没有在1981年与1992年时耗竭。

尽管《增长的极限》的信徒们分辩说耗竭的是1972年当时的探明储量，但他们却没有意识到这恰恰是《增长的极限》一书的短板：资源的储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就象Julian Simon在其《终极资源》(The Ultimate Resource)一书中提出的铜资源例子所说明的那样，铜资源并不会“耗竭”。历史数据表明，当铜资源变得稀少时，它的价格会上升，从而使得更多的铜资源被发现，更多的铜被回收使用，更多的技术被发明出来以降低铜资源的消耗，更好的代用品也会被发明出来。

因此，《增长的极限》所运用的计算机模型并不是经济模型，因为它缺少了经济系统的重要成分--价格。价格不仅调节资源的供给，也调节对资源的需求。当资源短缺导致价格上涨时，一方面可以抑制人们对该资源的消费，同时也刺激新技术的研发，发现新的资源，降低替代资源的价格。虽然《增长的极限》预测的黄金与石油的枯竭并没有在1981与1992年出现，但它的拥趸们仍然坚持它的长期预测是对的。比如墨尔本大学可持续社会研究所的Graham Turner就认为，四十多年来的各项指标的发展几乎复制了《增长的极限》一书中的模拟结果。下图中的实线为实际数据，虚线为模拟结果。

那么，你觉得全球性的转折会很快发生吗？还是过了拐点以后继续向前发展，并不会出现衰减呢？

对于这个问题，也许不要那么急着回答，还是让我们来温习一下复活节岛(Easter Island)的故事吧。

复活节岛上人口剧减曾经作为生态环境自杀的一个经典案例。据说，波利尼西亚人定居该岛后，人口数量急剧增加。为了养活剧增的人口，不得不伐木种田、造船捕捞，使得岛上的森林消失，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而生态环境的变化，又使得岛上食物短缺，部落间为了争夺资源而开战，最终使得岛上人口减少。到十八世纪初欧洲人发现复活节岛时，岛上人口仅剩2000人左右，仅为高峰时的四分之一到十分之一。

但最近的考古研究却发现这可能是个穿凿附会的说法。BBC一个关于复活节岛的纪录片，几乎推翻了上述所有的说法。虽然岛上森林被砍光，但岛民发明了一种防土壤退化的聪明做法，用石头保持温度和固定水土。遗骸检测证明没有不同于其他岛的营养不良。因食物不足而引起的部落间的战争也不存在，原来引为证据的尖石更象工具。巨石像也是因新宗教的出现而有意废止。岛上人口减少其实是被西班牙人掳走为奴，后来又带进天花、麻疯与性病所致。

在某些人的眼里，复活节岛的故事也许说服力不强，因为最新的考古研究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解释，未可定论。那就让我们再来说一说Julian Simon教授与《人口炸弹》的作者Paul Ehrlich教授之间的著名赌局(Simon-Ehrlich Wager)吧。Simon让Ehrlich任选五种原材料组成1千美元的商品组合，与他打赌10年后的1990年这个组合的经通货膨胀指数调整后的真实价格低于1980年的水平。Ehrlich选了铬、铜、镍、锡、钨五种金属材料，结果到1990年时五种材料的真实价格都下降了，其中铬和锡的名义价格甚至也下降了。最后Ehrlich输了576.07美元。

当然，Ehrlich的支持者认为1980年到1990年是一个特殊时期。1980年时的价格由于前面的石油危机而推高，八十年代的经济衰退又压低了1990年时的价格。如果把时间拉长，与1950年的价格比Ehrlich则会小赢（见下图中的黑线）。但是，如果把时间拉长到21世纪，那么即使与1950年的价格对比，Ehrlich还是会输！

所以，适当的忧患意识是必须的，但象杞人一样整天担心天会塌下来则没有必要。如果为了环境保护而反对经济发展则更是大错特错，因为经济发展的实质技术进步才是解决环境问题的根本之道。

作者：WSM 在驴鸣镇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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