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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极裂变（二八六）：金砖联盟的务实应变策略评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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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多极裂变（二八六）：金砖联盟的务实应变策略评析（上） (9 reads) 时间: 2026-9-15 周二, 下午7:44

作者：bystander 在寒山小径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多极裂变（二八六）：金砖联盟的务实应变策略评析（上）

——废墟上的基建：金砖联盟如何从"清谈馆"走向多极世界的备用系统

引言

2026年9月，新德里。宝莱坞金曲的旋律尚未散尽，十国领导人已在暗流涌动中签署了一份来之不易的宣言。部分成员国正在中东战场的两端兵戎相见，乌克兰议题被刻意抹去，中东措辞被大幅弱化——然而，正是这份充满"战略性留白"的文件，标志着金砖国家彻底告别了早期"政治宣言俱乐部"的阶段，正式踏入制度化与实质合作的深水区。

这不是一场欢呼胜利的峰会，而是一次在废墟上的冷静施工。新自由主义共识已然瓦解，全球化旧范式走向终结，川普第二任期的关税大棒与美元武器化步步紧逼，联合国及国际治理机制深陷失能，以美元为核心的货币体系裂痕日深。在这一系列后冷战时代的结构性挑战面前，金砖联盟正在做的，不是高喊反霸权口号，而是铺设管道、连通网络、制定标准——为"全球南方"搭建一套具备生存韧性与风险隔离能力的"备用系统"。

一、制度供给：从"一年一换"到"常设牙齿"

金砖扩员至十一个正式成员国后，最刺眼的短板不是共识文本的匮乏，而是执行连续性的缺失。年度轮值主席国制度意味着倡议"人走茶凉"，战略议程随东道主更迭而断裂。

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在峰会上极具前瞻性地提议设立"常设秘书处"——一个拥有固定总部和全职团队的实体机构，确保决策全年不间断推进。这一构想切中了金砖的制度性焦虑，但也面临现实阻力：成员国普遍对让渡主权高度敏感，秘书处选址、人员构成、预算分摊等细节都可能引发新一轮博弈。

相较之下，莫迪政府提出的"三驾马车"机制（前任、现任、候任主席国协调）虽未写入宣言，却因低成本、易操作而更具近期落地可能。它本质上是一种"轻量级常设化"，旨在确保倡议跨任期延续，未来或可演变为类似G20或东盟的常设协调平台。

但必须警惕：若秘书处仅停留在文书与协调功能，缺乏授权、资源与问责三重支撑——即跟进峰会决定的执行权、稳定的预算与专业团队、以及季度执行报告与"倡议存活率"指标——它将沦为新增的官僚层级，反而稀释轮值主席国的行动动力。金砖需要的不是又一个"清谈机构"，而是一个"有牙齿的秘书处"。

二、金融去美元化：放弃"统一货币"幻想，深耕"支付互联"

此次峰会在金融领域取得了迄今最具体的进展，其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一句话：目标不是摧毁美元，而是降低美元的不可替代性。

金砖已务实地放弃了极具争议且缺乏宏观经济基础的"统一货币"构想。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降维打击"路径：通过央行数字货币互操作性（mBridge试点累计交易额已近5000亿元人民币）、本币结算网络扩容、CIPS覆盖133个国家和地区、以及将新开发银行打造为基础设施与能源项目的核心资金池，构建一条绕开SWIFT和美元清算的"金融暗网"。

伊朗在这一进程中的角色尤为特殊。作为遭受美国全面制裁的国家，伊朗央行行长已确认即将加入新开发银行，将本币结算安排视为对冲制裁的"生命线"。佩泽什基安在工商论坛上敦促成员国构建"不受任何单一国家掣肘或切断的独立支付与融资网络"，这不仅是战略构想，更是生存刚需。

然而，技术瓶颈与政治障碍并存。资本管制协调、宏观经济政策协同及应急储备安排（CRA）改革进展缓慢；中国是否愿共建联合系统而非优先推人民币、印度对主导权的顾虑、海湾国家需兼顾华盛顿立场——这些分歧意味着最现实的方案是"多枢纽、少单一核心"：人民币、卢比、卢布、里亚尔与海湾货币各自成网，先做接口，再谈整合。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信用锚"。目前的去美元化多停留在"支付通道"的替代，尚未解决"价值储藏"的根本问题。金砖国家占据全球极高比例的石油、天然气、关键矿产和粮食产量，未来若能探索建立"金砖大宗商品交易所"，将部分跨境结算与一篮子关键战略物资隐性挂钩，便能为全球南方提供超越"主权债务信用"的金融安全感。

三、地缘政治的妥协艺术：在裂痕中守住底线

新德里宣言是一份极具政治智慧的妥协产物。当俱乐部内的两名成员正在交火时，寻求强硬共识已不切实际。宣言在中东问题上仅停留在"深切关注"与呼吁"最大克制"的层面，自2022年以来从未缺席的乌克兰议题被彻底抹去。这种"刻意留白"不是软弱，而是扩员后维持组织生存的必要代价——当一个俱乐部成员彼此交火，最优先的任务不是发表强硬声明，而是防止组织被安全议题劫持。

然而，在"全球南方"的核心道义与生存利益上，金砖依然展现了锋利的獠牙。宣言新增对古巴遭遇美国单边封锁的深切关切，继续点名批评以色列在黎巴嫩和加沙的行动，对美国及其欧洲盟友滥用"单边强制措施"和"次级制裁"发起猛烈抨击，直指其破坏国际法、威胁目标国民众的生存与粮食安全。佩泽什基安更将巴勒斯坦问题提升到检验全球治理体系合法性的高度，呼吁金砖作为"正义的声音"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45页的峰会宣言通篇未点名指责美国或川普，措辞成熟克制，却通过实质内容清晰表达了对单极霸权的拒绝。正如前印度大使巴德拉库马尔所言，这种"不点名但立场鲜明"的表达方式，恰恰标志着金砖的"成熟"——它不再需要用高音喇叭谴责西方，而是学会了在克制中推进实质议程。

四、路线之争："改良旧秩序"与"另起炉灶"的双轨并行

印度外长苏杰生在新德里外长会上那句"合作至关重要，对话不可或缺，改革刻不容缓"，精准概括了印度所代表的"改良型多边主义"路线：留在联合国和WTO的牌桌上，通过增加亚洲、非洲和拉美国家的席位，从内部夺取国际机构的控制权，而非另起炉灶导致全球南方阵营的碎片化。

这一路线面临着难以逾越的结构性悖论：要求掌握否决权的五常主动稀释自身权力，无异于与虎谋皮。中国在此次新德里会议上仅由大使代为出席这一细节，本身就凸显了金砖内部的深刻裂痕。

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改良"的屡遭挫败，恰恰为"替代"提供了合法性燃料。中俄及部分受制裁国家倾向于通过新开发银行、本币支付系统、北南走廊等"平行建设"来绕道而行。这两种路径看似矛盾，实则形成了对旧秩序的双面夹击：政治安全层面继续要求改革，保留合法性与道德高地；经济金融层面则实际绕开瓶颈，逐步形成事实标准。

最可能的结局是：安理会改革继续停滞，而支付、清算、贸易融资、物流与项目标准在金砖内部先跑起来，最终迫使旧机构在功能上被边缘化。正如苏杰生自己所暗示的——当内部改革被既得利益者锁死时，真正的变革往往来自外部力量的不断规避与绕开。

风险在于：如果印度把"留在旧桌"理解为压制替代建设，或中俄把"替代建设"理解为排除印度，金砖将裂成两张互不兼容的网络。

五、凝聚力的压力测试：扩员的"成长烦恼"

扩员至十一个正式成员国后，金砖内部的利益光谱更加复杂。伊朗与阿联酋在海湾地区的对立、埃塞俄比亚与埃及在尼罗河水权上的争端、中印边境的结构性矛盾，都使组织团结充满变数。5月外长会议因中东分歧而未能发表联合声明，已经暴露了这一结构性挑战。

应对之道在于"议题隔离"与"可变几何"。安全分歧不进公报核心条款，改用"各自立场"表述；用发展、贸易、能源、科技议题重新统摄议程；允许"部分意愿国家"在特定领域先行先试，避免组织被最不积极的成员拖后腿。

值得注意的是，川普政府的单边主义客观上充当了"反向粘合剂"。美国对金砖成员国普遍加征关税、威胁对支持"反美政策"的国家施加额外惩罚，这些手段反而强化了成员国减少对美依赖的共同动机。正如分析人士所言，川普的关税威胁"改变了印度、中国、巴西、南非等各异经济体的战略计算"。

中印关系的回暖是金砖凝聚力的关键变量。习近平主席时隔七年再访印度，2025年中国重新成为印度最大贸易伙伴（双边贸易额达1556亿美元），印度对华经贸政策出现局部松绑。但回暖的深度仍存不确定性：中方倾向于不让边界争议阻碍合作，印方则坚持边界问题是关系基础。这一核心矛盾若不能妥善管控，金砖的项目化能力将明显受损。

六、下一程：中国接任主席国与"大金砖"的实质化

2027年中国接任轮值主席国，被广泛视为推动金砖从对话平台向实质性经济整合迈进的关键窗口。预期方向包括：推动金砖内部贸易协定谈判、设定相互贸易份额目标、探索首次邀请RCEP等超大型区域集团参与对话，以及可能迎来新一轮"大扩容"。

南南贸易的亮眼表现为这一议程提供了坚实基础。金砖国家内部货物贸易额从2003年的842亿美元攀升至2024年的1.17万亿美元，年均增速13.3%，明显快于同期全球贸易增长水平。按购买力平价计算，金砖GDP已占全球约40%，超过G7的29%。全球经济重心的转移正在重塑国际权力格局，而金砖正是这一转移最重要的制度载体之一。

未来十二个月最值得推进的，不是宏大货币蓝图，而是"小切口高频率"的务实成果：支付系统互操作白皮书、能源与粮食联合采购试点、制裁情景下的金融与物流压力测试、NDB本币贷款窗口、跨欧亚运输走廊银团融资、以及CBDC桥从批发试点走向特定商品贸易结算。

结语

金砖的下一阶段胜负手，不在于能否取代美国或美元，而在于能否在美元体系之外，先做出一批"平时好用、战时顶用"的公共产品。

评价金砖是否真正成熟，不妨看四个硬指标：本币结算占比是否持续上升；新开发银行项目是否有可核验的落地率；成员遭遇制裁或支付中断时，金砖通道能否在72至120小时内顶上；宣言决定的年度执行率是否过半。若这些指标改善，宣言措辞温和反而是成熟；若指标停滞，再强硬的反霸权修辞也终将被内部裂痕和外部二级制裁消磨殆尽。

金砖从来无意成为"反西方的东方北约"。它的本质，是在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崩塌的废墟上，由广大发展中国家自发构建的一套生存与发展防御系统。当2026年新德里的晚宴曲终人散，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在克制与妥协的宣言背后，默默地铺设管道、连通网络、制定标准。世界不再围绕单一的霸权中心运转，而是通过金砖这一块块垒石，拼凑出一个多极、粗糙但极具生命力的新大陆。

（笔者/M.K. Bhadrakumar/Yaroslav Lissovolik/Yves Smith/DeepSeek/Qwen/Ki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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