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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酒后杂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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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唢呐
[个人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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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7/06/19
文章: 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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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唢呐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酒后杂谈（下）
金唢呐
除了应酬以外，还听了一场政治讲座，是中央党校某大腕讲的，讲了两个小时，酬金五千。内容一个是胡总对台湾问题的讲话，简称“胡六条”。我没怎么听进去，总是走神，每当大腕说到“胡六条”，就联想到麻将桌上的“六条”“胡！”，然后喊“胡！”的人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另外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一起确认是不是诈胡，接着又是噼噼啪啪的洗牌声，看来“胡六条”不如简称为“胡六点”。不过虽然听得不够专注，大概意思是明白了，其实不用听，看看报告人信心满满的脸色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报告人实际上是报喜来了，告诉大家说最近中国在这场世界金融危机中打了个大胜仗，由于马英九“拼经济”无方，经济继续恶化，购买力下降（物价上涨？记不得了），失业大幅增加，民众支持率下降，台湾当局被逼无奈，只好乖乖开放三通。记得前几年官方说阿扁也是这个路数，前边几句话都一样，只是后面说阿扁为了转移公众的视线，制造族群分裂，叫嚣台独，挑战大陆底线以掩盖“拼经济”无能等等。按照伟大领袖的说法，“我看台湾局势，无非有两种可能”，但不管台湾是独是统，现在两岸人民和睦相处，确实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儿。总比“一个个象乌眼鸡，恨不得你啄了我，我啄了你”要强许多。但愿两岸的关系至少能像这样维持下去。
报告另一个内容是胡总的三不原则：“不动摇、不懈怠、不折腾”。不知道为什么，报告人讲得很激动，说这九个字朴实无华、简明扼要，多一字啰嗦，少一字不足，字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并且说这个政治宣言中“不动摇”是说给毛左听的，“不懈怠”是说给体制内官员的，“不折腾”是针对《零八宪章》签名那帮人的。最后报告人总结说，“三不原则”说的是举什么旗走什么路的问题，表现了第四代领导人继续把改革开放伟大事业推向前进的坚强决心和必胜信念。
据报告人说，胡总提出“不动摇”，是因为最近有“暗流涌动”。中国左派（主要是毛左）利用最近的全球性金融危机，怀疑甚至否定市场经济：市场经济的老巢美国都出了问题，中国凭什么还要继续走市场经济的路吗？希望重回计划经济，重新让领导坐在办公室里指挥企业生产，指示农民种地，重新唱响两参一改三结合、农业八字宪法的主旋律。
中国的毛左确实有它可爱的一面，这仿佛成了一个惯例：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宣称革命的时机已经成熟，自己开始高涨不说，还要搞点飞行集会之类的小名堂，弄得众人一起兴奋。而且每到年底毛诞前后，左派网站都要有“群众自发性纪念活动日益高涨”之类的报道和图片。不过说实话，现在比九十年代的时候差多了。记得九十年代的时候我去深圳，卡车司机不仅是前边挂着主席像的饰物，驾驶楼子两边的玻璃上贴的都是整张的毛主席像，很是壮观。后来看到官员们也有不少戴主席像章的，我的一个工人哥们儿很是气愤，“这帮狗官，他们也配”、“戴也白戴，毛主席不会保佑他们”。我反问他，毛主席连老婆侄子都保不住，难道还会保佑你们？
现在中国大陆反毛的人，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本人或家庭在毛时代受过大难的，即使是这部分人，也远不是全部，恐怕也仅仅局限于少数概念清晰者，地富反坏右想念毛主席的事情我听的太多了；还有一类就是持自由主义态度的知识分子和所谓民朋。我认为老芦的“毛是官僚阶层的噩梦”一说只是存在于实行市场经济的初期。中国现在拥毛最坚定的两个阶层是工人和官僚阶层，具体说是工人想念毛主席，官僚感谢毛主席。如果官方真要是彻底否定毛主席的话，来自官僚的阻力要远大于工人。对于当今的工人来说，这只是个感情上能不能接受的问题，而对于官僚们来说，这可是有没有饭碗的问题。对于工人们说，天安门城楼上的主席像只是个精神安慰和寄托，而对于官员们来说，只要主席像还在，就意味着政权没有易手。所以现在我特别理解为什么八十年代末学生运动中，判刑最重的不是那些有“暴乱”行为的“暴徒”，而是那两个往天安门城楼上主席像上泼墨的湖南人。
章诒和在《往事并不如烟》中写过章伯钧和张伯驹的一段对话，章伯钧戴上右派帽子后万念俱灰，而张伯驹却说，我和你们这些吃政治饭的不一样，“这顶帽子对我并不怎么要紧，我是个散淡之人，生活是琴棋书画。共产党用我，我是这样。共产党不用我，我也是这样。”看来张公子还没弄清楚共产党与国民党、新社会与旧社会的区别，还以为只是个用不用的问题，不知道“这顶帽子”会影响子女入学、就业，“这顶帽子”会让你到北大荒劳改，弄不好喂了野狗连尸体都找不到。不过这句话搁到现在的政治环境倒还适用。实际上现在若否定毛主席搞民主自由，对工人们不会再有什么实际的影响了，地位和收入都不会再下降，照旧是干活吃饭，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们只是感情上受不了。而官僚阶层很多人都会涉及还有没有饭碗、甚至有没有脑袋的问题。
实际情况也是这样。我和官员们一起出去的次数不算少，可以说这些人个个都是贪官，只是贪污数量多少的问题。民间有这样一个诸位熟知的说法，“科级以上干部挨个枪毙可能有冤枉的，隔一枪打一个肯定有漏网的”，这里面“冤枉的”只是由于工作岗位接触不到人、财、物，枪毙只是量刑过重问题，根本谈不上冤枉，说现在无官不贪一点也不过分。这些贪官们和毛主席的感情特别深厚，一点不亚于我的那些工人哥们。和他们一起出差我发现这些贪官有个特点，有自然风光、名胜古迹和红色圣地可供选择的话，一定是选红色圣地，甚至有时候还是自费去，带着全家一起去。比如去西安，可以不看兵马俑，不看碑林，但一定要去延安。只要往湖南方向走，走之前在地图上比划半天，想方设法也要去韶山溜一趟。在江西庐山旅游的时候，导游小姐带我们去购物，没想到没一个人掏钱买纪念品，气的导游直发牢骚：当官的都去井冈山朝圣去了，来庐山的都是他妈的穷光蛋！
还接着说大腕的报告。说到“不折腾”，大腕有些愤怒起来，说着说着脸色都变了。先是做了一番“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的分析，结论是毛左们“僧是愚氓犹可训”，因为毕竟毛左们在坚持党的领导这一根本问题上和党中央是一致的。而《零八宪章》的那帮人则是“妖为鬼蜮必成灾”。当时底下就有人交头接耳，因为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还有《零八宪章》这码事！关于《零八宪章》，老芦有专论，认为《零八宪章》的意义在于它的“曲庸和寡”，我看到的实际情况更甚，不是什么“和者甚寡”的问题，而是有无的问题，如今这犬儒年头，除了作秀出名，谁还会对这些问题感兴趣。下面是大腕的几段话（凭记录整理）。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号称忧国忧民的自由知识分子为什么要把中国往火坑里拽。在这场世界金融危机中，中国能够一枝独秀靠的就是不折腾！文革十年就是瞎折腾，现在这些民主派又想瞎折腾。直选总统就那么重要？看看我们的邻国泰国吧，这就是个瞎折腾的典型。当年红衫军上台黄衫军不干，现在黄衫军上台红衫军又不干，动不动就封锁国会、包围机场、占领电台，谁上台不都是那一套，不照样农民种地、工人做工、学生上课。总这么瞎折腾谁还会去看你的人妖啊（台下大笑）。台湾为什么经济不景气，也是瞎折腾。八十年代初我们去台湾，觉得跟进了天堂一样，现在还有谁稀罕那穷地方，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好多房子还是‘日据’时期留下的。民主就那么好？昨天蓝营搞‘倒扁大游行’，今天绿营又搞‘呛马大游行’，老蒋从大陆带去的黄金再多也不够这么折腾啊（台下掌声雷动）。民主能保障人权？要是那样希腊人民为什么还要暴动？民主能遏制腐败？我看未必。要是真能遏制腐败，阿扁也不会下台后才有人收拾！（台下听众频频点首以示赞同）。”
这位大腕不过是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我周围的人对《零八宪章》的反应绝大多数都是这样，“吃饱撑的瞎折腾，哼，这帮人！”，《零八宪章》不要说引起什么惊涛骇浪，连个涟漪都难看到。要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倒也不是实情，以张宏良为代表的极端毛左反应就很强烈，个个义愤填膺，远远超过了体制内的官僚们，表示“敌人在磨刀，我们也要磨刀”。他们先是号召全世界的左派联合起来、行动起来，挫败美国策划的这起分裂祖国的“政治事变”（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4b366670100btyz.html ）。然后通过网络和私人关系给政府施加压力，要政府严惩这些在《零八宪章》上签字的美国走狗。
老芦在大作中说，《零八宪章》不过是一个“一个悲剧性的gesture”，这使我想到了昆德拉的名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的一个细节：主人公托马斯被要求在一份声明上签字，抗议苏联占领期间的捷克傀儡政府虐待政治犯。托马斯是一个反对专制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但他不愿意在声明上签名。要托马斯签名的编辑对他说：“重要的是要指出，在这个国家仍有一帮人没有被吓住。大家都表明立场，把麦子与麦壳，分辨清楚。”当时捷克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哈维尔对待这类签名活动的态度是，虽然政府并不会把要求改善政治犯待遇的签名看作一回事，签名也很难收到什么实际的效果，很难真正改善政治犯的实际待遇，但应该签名。他认为签名有两个意义：第一，签名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在严酷的现实中自我承担的勇气，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应该“在每一个步骤和任何地方都全力投入抗拒那种匿名的、非个人的、非人性力量的非理性发展趋势”；其次，签名能够让那些在牢狱里受难的人们感受到精神上的支援，使他们意识到，自己不是孤独的。所以，哈维尔在许多份文件上签名，并且自己也出入于牢狱之间。
《零八宪章》的现实意义也是如此，告诉人们知识分子不都是衙门里唯唯是诺、争名夺利的奴才，或者是头脑简单、肾上腺发达的愤愤，还有极少数异类在仰望星空，冷静地思考着中国的前途和命运。但诚如昆德拉所言：“为什么上帝看到思考的人会笑？那是因为人在思考，却又抓不住真理。因为人越思考，一个人的思想就越跟另一个人的思想相隔万里。”换句话说，“和者”也越寡。
至于《零八宪章》本身，老芦在大作中说，“《宪章》中每句话，在西方都是连大老粗都视为理所当然的老生常谈，了无新意可言。在西方跟人谈这些，不论对象是何背景，都如同告诉人家‘地球是圆的，不是方的’的一般无味。”
依我看，《零八宪章》还不仅是内容，连形式和运作方式，都“了无新意可言”，完全是比照当年捷克的哈维尔发起的《七七宪章》运动。下面我就啰嗦几句《七七宪章》。
一九七七年一月，二百四十一位捷克斯洛伐克的知识分子及其他界阶层的人士签署并发布了要求保护基本人权的宣言，要求政府遵守自己的诺言，落实已经签署的赫尔辛基宣言中人权条款（这和《零八宪章》敦促政府遵守宪法有相似之处）。以后这个宣言被称为《七七宪章》，为了维护《七七宪章》所主张的人权原则，宪章的签署人前赴后继地同捷克专制统治挑战了十几年，直至八七年捷克前政府的垮台，这就是著名的七七宪章人权运动。
在当时，捷克当权者不仅完全漠视、拒不采纳宪章活动家的建议和批评，而且寻找各种机会，加强迫害宪章宣言的签名者。包括哈维尔在内的许多人权活动家，仅仅由于这些“上书”先后多次被捕入狱。哈维尔等曾对《七七宪章》的意义作过精辟的回答，那就是唤醒公民意识和道德准则。这目标虽然看上去很平凡，但在实质上存著非常深刻的意义。唤起公民意识的第一步是使他们认识到自己的权利。这些权利是宪法和国际公约等所赋予所有人，并在理论上是不可剥夺的——虽然在现实中却被当权者屡屡侵犯。其次是让人们有机会实际上行使这些权利，即号召人们不再像奴隶和无知者一样受人摆弄，人们有说出真话、维持人格尊严、在道义上表态的自由。向政府和当权者致函或抗议，或公开发表声明表明真实立场，这种运作的本身就是一种公民意识的训练，是在行使公民权。一次又一次地说出事实真相，批评政府，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人们，我们是公民，我们有权自由表达自己的意见，我们对公共事务和当权者一样有一份责任。政府虽然没有改变，公民意识却在变化，而这一点却是任何健康社会的最基本的条件。
《零八宪章》在运作方式也是比照《七七宪章》进行的。《七七宪章》产生的背景是一群的志同道合之士对上述理想的高度认同。正如宪章中所述，它并不是一个组织，没有常设机构和常规的会员制度，也没有法定的领导人，它的大部分活动由指定的“发言人”来代表，这种形式不仅是完全公开的，而且可以容纳任何人：只要他自愿赞同宣言中的观点，签暑宣言，他就成为七七宪章的一分子。七七宪章的创始人们并不积极谋求众多的支持者和签名者，而是希望从一部分人开始，以他们的道德上的原则和不屈的人格来为社会树立一种道义上的立场或社会良心，一旦你的心灵深处和这些准则吻合时，你即可以自愿加入或不加入。宪章的签暑者包括持有不同社会背景和政治观点的各界人士，作家、大学教授、前政治家、共产党人、天主教和基督教徒、青年艺术家和佛教徒等等，他们处于对基本自由人权的关切和对社会事务的不可推卸的责任感，签署了《七七宪章》。
后来实践也证明，这个被捷克斯洛伐克当局视做“洪水猛兽”的《七七宪章》思想内涵，正是民主潮流在捷克斯洛伐克的民意先声。哈维尔也成就了自己在捷克的一番事业。凭借他的政治良知和社会责任，以一系列的抨击时弊的文学和思想作品、《七七宪章》发起人和“公民论坛”领军人的身份，赢得捷克人的爱戴，被推选为捷克斯洛伐克的首任民选总统。
哈维尔应该说是一个比较成熟的有综合性知识的政治家。当年“苏东波”期间东欧国家以闻名世界的民主运动领袖身份当选总统的，大约只有捷克的哈维尔和波兰的瓦文萨最为有名了。当年“苏东波”国家中，捷克“民主运动”很平和，没有一扇窗门或玻璃被砸碎、没有一辆汽车被点燃焚烧、没有任何政府和部门大楼被冲击、没有任何过激行动造成人员死伤，由于没有经过大规模的暴力冲突就实现了政权更迭，如天鹅绒般平和柔滑，故得名“天鹅绒革命”。虽然后来捷克斯洛伐克东西两部分“文明离婚”为捷克与斯洛伐克两个国家，但哈维尔继续被选为捷克总统，又连任两届（法定只能连任两届），直至2003年初卸任。也就是说他做了13年的总统，足见他的人格魅力和民间威信。虽然说天鹅绒革命促进了捷克斯洛伐克的民主化与和平移转政权，但是随着民主化的影响，斯洛伐克也出现了日益强烈的独立建国主张，最后导致斯洛伐克于1993年宣布独立，捷克斯洛伐克的联邦制也告瓦解。而这次斯洛伐克的和平独立与联邦制的和平瓦解，也被称为“天鹅绒离婚”。
老芦在“《零八宪章》的意义在于它的‘曲庸和寡’”一文中说出了《零八宪章》的三个特点和8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结构发生的两个变化，我看了以后倍感震惊：芦老邪确实有他邪门的地方，这么多年没有在国内呆着，居然国内形势看得这么清楚，分析的这么透彻。不过我还要补充一句，当今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也是现在“《零八宪章》‘曲庸和寡’”的重要原因，最近官方宣传改革开放时说，这三十年是“从短缺经济来，到充裕经济去”、“从温饱不足来，到全面小康去”、“从计划经济来，到市场经济去”、“从封闭经济来，到开放经济去”、“从‘斗争’年代来，到和谐社会去”。这些官方宣传不能说都是谎言，有不少真实的成分。中国这辆战车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跑了三十年，已经形成了强大的惯性，要想改变方向我看是近年绝无可能的。这个话题太大，以后有时间再专说吧。
作者：金唢呐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上一次由金唢呐于2009-1-22 周四, 下午2:07修改，总共修改了1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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