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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具有中国特色的中西医论争史(2):帽子拿在群众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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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具有中国特色的中西医论争史(2):帽子拿在群众手里   
金唢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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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7/06/19
文章: 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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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具有中国特色的中西医论争史(2):帽子拿在群众手里 (1140 reads)      时间: 2008-1-01 周二, 下午10:55
作者：金唢呐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具有中国特色的中西医论争史(2):帽子拿在群众手里

金唢呐

民国初期，西学东渐，西医向中医的挑战日渐严重，中、西医药界之间的论战日趋激烈，但最初这种论战仅属争鸣。以后逐渐由学理讨论泛化为意识形态争论。在中西医论战过程中，双方都绞尽脑汁，琢磨对方的七寸在哪里。

首先，跟中国所有的争论一样，“名不正则言不顺”，名称之争是吵架的重要一环，双方先要互赐恶谥。中西医之间相互掷来掷去就是这几顶帽子：新旧、国西。

哲学家冯友兰说：“所谓中医西医之分，其主要处不是中西之分，而是古今之异。中医西医，应该称为旧医、新医。”西医界称中医为旧医，称自己是新医，将中西医之争视为“新旧之争”、先进与落后之争；西等于新，中等于旧。西则意味着进步、文明、科学；中则意味着落后、愚昧、迷信。而身为国粹的中医也明白这里的名堂，中医界称自己为国医，称西医为西医，将中西医之争视为“中西之争”。1929年余云岫等提出的《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被中医界简称为《废止中医案》。前者意味着贫穷落后的旧中国医药卫生事业的不发达是由于中医的存在，“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经中医们简称后给人的感觉成了是“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之争。

在后来的国共两党斗争中，这套把戏照玩不误，而且国民党还真是玩不过共产党。国民党说“朱毛”是猪身上的毛，毛泽东马上反击说：不对，“毛”是反过来写的“手”。手，掌也，说明消灭国民党“易如反掌”；国民党说共产党是“共产共妻”，共产党说国民党是“刮民党”；这里边的谐音、字义延伸、组词造句全都用上了，不能不叫人拍案叫绝。直到最近还在玩这套小把戏：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就是因为缩写相同，居然成了一个中国，双方各表！

去年，大陆要向台湾赠送大熊猫，取名“团团”、“圆圆”，并一再说明没有政治目的，只是送给台湾小朋友的礼物，看你阿扁怎么接招。欺负阿扁不是大陆人咋地，人家祖先可是福建诏安县的，同宗同祖，也是和国民党斗出来的，这一套瞒不过人家：赠送别的国家的大熊猫叫什么“童童”、“蓉蓉”、“婷婷”，轮到我这就是“团团”、“圆圆”，你怎么不叫“独独”、“立立”啊？到底阿扁是民选总统出身，知道“台湾小朋友”惹不起，于是发表了一篇“心情笔记”，在其中大谈他最近读大陆潘文石教授写的《呼喊春天—熊猫虎子与我》的感想。他表示，大熊猫应生活在栖息地，在山林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繁衍下去，俨然一野生动物保护组织成员的形象。按中国武术的说法，这叫“借力打力”，明确告诉大陆：别来这一套，我懂！

不能不承认这套玩不厌的文字游戏，不但有实用效果，还确实有它的美学价值，令人回味无穷。

光互赐恶谥还远远不够，还要上纲上线，看看有什么帽子可以扣在对方头上。中医界对西医的攻击难以冷静与客观，而西医界之激进人士对中医界之批评更近乎苛刻。双方讥讽与谩骂之言日趋激烈。

主张废止中医的，首先拜“赛先生”为新上帝，把中西医的之争，变成新文化运动时很热闹的科学与迷信、进步与落后之争。废止旧医的最重要理由是：中医不合近代科学。在科学主义高扬的时代洪流中，只要中医理论在科学上没有根据，中医理论不能以科学来解释，也就无法得到科学的承认。梁启超这句话最有代表性：“中医尽能愈病，总无人能以其愈病之理由喻人。”得不到科学承认的中医，其存在的合理性、合法性便应该受到怀疑。在批判方面，则经常把“旧医”和“国民性”连在一起批判。在当时的中国，甚至现在，“民众思想”与“旧医”的相互交融，于是，把医学问题置放在更为广阔的民族文化的背景之下进行阐述，这与当时新文化运动中对“赛先生”的强调是紧密联系的。确实，从“国民性”入手，这要比从单纯的学理角度去批判“旧医”深刻得多。

国粹派们也不含糊，高扬的是爱国主义的主旋律，其策略是把中医充分政治化。在废止中医案后提出的口号是“拥护中医药就是保持我国的国粹”、“提倡中医以防文化侵略，提倡中药以防经济侵略”。把中医药说成“国粹”，把“西医”隐喻为文化侵略。将废止中医上升到“摧毁国粹学术”的高度。指责余云岫等提案是“反动性专制式之怪议案”，是为“帝国主义者辟一医药侵略之新途径”。中医界的这种驳难，将中医存废问题上升到是否爱国的政治层面，显然是为了争取民意和更多政治上的优势。上海特别市中医协会、上海特别市商民协会等在通电中称：“彼既借政治势力为压迫，我当秉民权主义以反抗，力促全国各界彻底觉悟，国医国药灭亡之可忧，外人经济侵略之可惊，一般卖国西医阴谋之危险。”在上海总商会大厦召开的全国医药界团体代表大会上，代表们就高呼“打倒余汪提案，就是打倒帝国主义；拥护国民政府；拥护中国国民党；中华民国万岁；中国医药万岁”等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口号。

现在的爱国老中青们也不能小觑，“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人家最近考证出“美国已经承认洛克菲勒财团策划了消灭中医的阴谋”，端的是后生可畏。（http://hi.baidu.com/668w/blog/item/be0cc58b798fa0d7fc1f10e8.html）

更为有趣的是，针对余云岫在提案中指责中医的“反动”性，中医界高揭三民主义的旗帜，把中医存废问题上升到是否拥护三民主义的政治层面，声称中医完全符合三民主义。他们给废止派扣上了违背三民主义的帽子：

“一曰民族主义，西医主张废置中医中药，尽改西医西药，使我全民民族之生命，操于西医西药之手，他日西医之技，不传吾国，西方之药不输吾国，此时中医中药已绝迹，西医西药又告穷，则吾全民民族之生命，将何所托命？太阿倒持，授人以柄，此亡族主义也。
二曰民权主义，西医以极少数之意见，乃处心积虑，利用时机，欲以压迫数百万之中医中药界，不顾民权，莫此为甚。
三曰民生主义，吾国业国医国药者数百万人，西医竟欲尽以西医西药养其席，招致外宾，为座上客，挥使同胞无啖饭地，民生主义之谓何也！”

临死前不吃（或坚决要吃）中药的老孙，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三民主义在这儿还能派上用场。

陆渊雷和余云岫是上海中西医界的代表人物。陆渊雷以能言善辩称誉医界，时人以为唯陆氏与余云岫旗鼓相当。余云岫早年留学日本，素有废止中医思想。1928年陆渊雷发表《西医界之奴隶派》，被称为抨击西医的重拳，文字尖刻，一支如橼大笔，对余云岫等人大加攻击和讥讽：

“现在有少数的西医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好像要把中医一口气吞得样子。他们的学说是从日本来的，日本的学说又是从西洋学来的。论起辈分来西洋好比是祖父，日本好比是父亲，这些少数的西医不过是孙子罢了。……如今这些少数西医拼命地要消灭中医。他们自己是中国人，所用的武器又是中国文字，所要消灭的又是中国医学。在日本一方面呢，收着这些孝顺义子总算是眼力不错，可是这些义子昊天罔极地孝顺他义祖义父，不佞倒要予光替他们议定个谥法，叫做奴隶派的西医。”

此文被认为是中医界攻击文字中的最高峰，可见当时中西医论战的火药味十足，由学术而动义气，余云岫等被骂为“西医界中别有肺肠的几个奴隶派”，而且给中国的西医们排了辈份，是西洋的龟孙子，小日本的干儿子，洋狗子嘴脸昭然若揭。连里面的用词都很亲切，“奴隶派的西医”和“丧了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如出一辙。

说到这里，废医派也不是吃素的，其代表人物余云岫的一段气势磅礴的话也不可不录，老余手里的笔杆子也是可以抵“三千毛瑟枪”滴：

“反对废止中医是不许医药之科学化也，是不许政府有卫生行政也，是不许中国医事卫生之国际化也，是坐视文化侵略而不一起谋所以振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必枯守诞妄不根之玄学时代落伍之国粹而后快。铁路可废也，不妨驽马十驾；军舰宜禁也，何如艄舻千里。长枪大戟可以敌枪炮，而兵工厂为无谓糜费之事矣；八股策论诗赋歌词可以得英才，而算术理化为奇伎淫巧之学矣。不识天文、不明地理、不知气象、略识之无，即可以高言气化，窃研造物之奥妙。而科学实验，以真本事实力量从事者，为画蛇添足之举矣。阴阳气血寒热补泻诸肤廓笼统之谈，足以尽病情沦药理，而解剖生理病理药物之学，可詈为骨骼堆中杀生场上学医矣。不许维新，不许改革，虽疆城日削，国权日丧，以至于国破家亡，同归于尽，亦悍然不顾。是逞一朝急气之愤，而忘邦国之大计者也。（《大公报》民国十八年三月十七日）。”

这种抑扬顿挫、且骈四俪六的行文，可以说是字字珠玑，气势磅礴，比中医泰斗们一点不差。还不仅是文字漂亮，上纲上线也不含糊：直是将亡国灭种的罪过，一股脑都怪在中医尤其是请愿不要废止中医的人们头上了。在作者看来，中医之与西医，就象驽马与铁路，帆船与军舰，长枪与枪炮一样，一个该送博物馆，另一个才是当世之骄子。中医属于阻碍进步、阻碍改革的罪魁祸首，而西医将“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磅礴于全世界，而葆其美妙之青春”。

看来，文革产生大批判的文字一点都不奇怪，人们不吵架则已，一吵则非上升到国家尊严、民族存亡不可，从市井婆媳到海上闻人概莫能外，老毛不过是顺应民意，给了人民一个尽情发挥的机会，真是俺们的贴心人啊。

休息一周再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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