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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从老芦溃疡再次愈合看医学科学的复杂性   
金唢呐
[个人文集]






加入时间: 2007/06/19
文章: 1504

经验值: 61256
文章标题: 从老芦溃疡再次愈合看医学科学的复杂性 (1030 reads)      时间: 2007-12-30 周日, 下午4:57
作者：金唢呐 在 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org

从老芦溃疡再次愈合看医学科学的复杂性

金唢呐


欣闻老特首溃疡愈合，夜不能寐，把我治疗溃疡的秘笈贡献给特首。

溃疡（此处主要指十二指肠溃疡，下同）对于我们家族，就像李玉和家的红灯似的，代代相传，从来没有丢失过。我们家族里祖宗三代，只要是男性，统统都在十二指肠粘膜上面出现过溃疡，但不同时代，结局有所不同。充分体现了“新旧社会两重天”、“改革开放，旧貌换新颜”。

我爷爷的最小的弟弟，就是在四十年代因溃疡出血穿孔死亡的，托“新社会”的福，我的伯伯、叔叔和我父亲，都是五、六十年代做的胃大部切除手术（也就是胃-空肠吻合术），我的哥哥弟弟都是在改革开放春风的沐浴下，溃疡经过药物治疗而愈合，现在个个身强体壮，革命小酒照喝不误，在酒场上从来没给老金家丢过脸，至今都活跃在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大革命斗争的第一线。

我大哥退休后还是当地的冬泳队长，勇敢地向“胃寒说”发起了挑战。我本人乃是唯一“出国不带加热器的老年人”（国内大学教职工运动会50岁以上就分到老年组），因为国外很多旅馆都没有热开水供应，别人都喝凉水肚子痛，故出国前都要奔走相告，莫忘记带加热器，必要时还要再带个变压器，我却没有这么复杂，“扛起枪杆我就走，嘿！打起背包就出发”（典自革命歌曲），宣告了“脾虚论”的破产。

去年，我儿子闹胃疼，每天上午十点半开始，下午5点发作，午夜一点钟跟个烙饼似的，翻来翻去疼的睡不着，乃典型的饥饿性疼痛，十二指肠球部溃疡的症状是也。医院一做胃镜，和我的诊断一样。结果出来后，我突然有了一种“我家红灯有人传”的感觉。以前这小子为毕业找工作的事处处与我对着干，气得我直想揍他，没想到他摔过来一句：谁揍谁还不一定。气得我们两口子直要拉着他去做DNA鉴定，看看是不是当初报错了孩子。现在也别鉴定了，肯定是老金家的：男性、家族史、O型血、20-40岁初次发病，他都占全了。

四十年代我们老家那种小地方根本就没有人能做胃切除这种大手术，碰到溃疡肠穿孔这种事情，只有听天由命。一直到七十年代，药物治疗还只有碱性药物。这些药物有效，然而效果有限，若出现出血或穿孔，就只有“俯首待屠刀”，我的父辈们，就这样把胃大部和十二指肠都留给了医院。到了八十年代，当吾辈正在准备切胃的时候，“霹雳一声春雷响，来了药物治溃疡”，抗组织胺药物（H2受体阻滞剂，如西咪替丁、法莫替丁等）问世了，该药物强大的抑制胃酸的作用让吾辈保住了胃，九十年代质子泵抑制剂（如奥美拉唑）问世了，因溃疡切胃的时代就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切胃只有极少数病例）。

十二指肠溃疡这玩意过去认为是“无酸无溃疡”，主要是你的遗传因素导致贵胃腺比别人发达，分泌胃酸旺盛，再加上遗传基因中缺少粘膜保护因素，所以“一遇风浪，他们的粘膜就显得大不相同。前者动摇，后者坚定，前者暧昧，后者明朗。”（改编自毛主席语录），这里的“风浪”是指诱发因素，像暴饮暴食、烟酒无度、精神紧张、药物（如阿司匹林）刺激等。而且有药物反证的证据：凡是抗胃酸的药物都可以治疗溃疡。

现在观点变了，认为溃疡是胃幽门螺旋杆菌（HP）感染所致。之所以有家族史，根本不是遗传因素，是一家人在一起时间长、接触多，同在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生活，交叉感染所致。至于抑制胃酸分泌的药物能够治疗溃疡，是因为降低了胃液的pH值，改变了HP的生存环境，使得没有了“自发产生小资产阶级的土壤”，而且质子泵抑制剂本身也有抑制HP的作用。人家也有药物反证的证据：凡是抗胃酸的药物治疗溃疡效果不好的，加抗菌治疗立刻见效。

但这些还是不能解释很多现象：如为什么会有性别差异（女性少）和种族差异？诱发因素又该如何解释？

现在又有新说法就是胃酸过高和幽门螺杆菌感染并存，奴隶与英雄共同创造历史。

我认为溃疡病的发病与治疗彰显了医学科学的复杂性，和其他学科相比，它具有以下特点：

1、 致病因素的复杂性：像大叶性肺炎这种致病因素明确的外来性感染，人类都能找到治疗办法。艾滋病不是很可怕吗，我们用“鸡尾酒疗法”不是也可以控制吗？问题是像癌症这种同时与机体自身变化、外界环境影响的有关的疾病科学家们往往无能为力；
2、 疾病的自愈：很多疾病可以自愈（所谓“自限性疾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鸡叫天亮，鸡不叫天也亮”，像感冒、腮腺炎、肩周炎、甲肝都属于这种疾病，这就给药物疗效的判断带来了困难：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机体调节的结果？弄不好就是“贪天功为己有”，所谓药物，不过是“从峨眉山上下来摘桃的猴子”；
3、 个体差异：机体对疾病的抵抗能力，对药物作用和副作用的敏感性都有差异。连癌症也有个别病例可以拖上几十年的，如果在此期间服用了药物，算谁的？同样的药物，张三有效李四无效，判定有效还是无效？
4、 心理因素：就是所谓“安慰剂效应”，诸位已经说的很多了，不再重复。需要补充的是，不仅服药不服药有关，而且与什么人开的处方也有关。像我们附属医院的中医科，同样的方子，梳小辫的MM开出来就是不如眉毛帮、胡子帮们的效果好。

正因为如此，观察药物的作用成了一门学问，医生的经验和患者的体会都不算数，必须经过遵循严格的随机、对照、双盲、重复的原则，进行临床观察后经统计学处理才行。所谓“循证医学（Evidence Based Medicine，遵循科学依据(证据)的医学）”就是这种思想的产物。

观察药物作用难，观察中药作用更难，在中国观察中药的作用难上加难！

中药有无疗效，光临床实验分组就扯不清楚。我当年闹溃疡的时候，没少麻烦中医。常常是吃了中医甲的药无效，再找中医乙看病的时候，人家先把头摇得跟不楞鼓似的，“不对不对，这哪里是胃寒，分明是脾虚”，然后耐心地告诉我说，“过去一切治疗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分清什么是胃寒，什么是脾虚”，说完再“草药一剂保平安”。
同一个病人，不同的中医有不同的诊断，不像西医一样有个客观标准（如血压、体温、血糖等），怎么按照“随机、对照、双盲、重复”的原则进行分组临床观察？再说目前国内没有这个气氛，谁还有心思正经去干这种复杂的事情？根据需要（如评职称、获奖），胡乱出个报告便是。

其实这在西药也很困难，例如关于超大剂量服用维生素C是否可以预防感冒和抗癌的争论就可见一斑。

林纳斯•卡尔•鲍林（Linus Carl Pauling）是惟一一位先后两次单独获得诺贝尔奖的大牌科学家，曾被英国《新科学家》周刊评为人类有史以来20位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与牛顿、居里夫人及爱因斯坦齐名。然而他还是“20世纪最受尊敬和最受嘲弄的科学家之一”。
一个“最受尊敬”的科学家之所以“最受嘲弄”，在于他提出了维生素作用的新观点，尤其是主张超大剂量服用维生素C预防感冒和抗癌。鲍林是“化学家、物理学家、结晶学家、分子生物学家和医学研究者”，并不是医生（和老芦很像哟），可他偏偏引发了医学领域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论战。

当时医学权威们激烈反对鲍林的论点。权威部门也纷纷表态。例如，美国卫生基金会就告诫读者：“每天服用1000毫克以上维生素C能预防感冒的说法是证据不充分的。”美国医学协会也发表声明：“维生素C 不能预防或治疗感冒!”，只有个别医学家及几百位普通病人用自身的经历支持鲍林。
医学权威们更不相信维生素C可以抗癌。权威机构和权威人士还是声明:维生素C对癌症没有价值。此时，仍然是一些病人用自己的实例来支持鲍林的观点。
在鲍林去世之前，美国的权威机构——食品营养委员会对维生素C的推荐剂量是每天60毫克。有些营养学家认为只要30～40毫克就行了。可鲍林向人们建议的服用量是专家推荐剂量的几十倍到几百倍。这自然要遭到医学界人士的坚决反对。美国健康基金会主席明确告诫人们：“所谓的大剂量维生素疗法必须避免。”，医学界反对大量服用维生素C的重要理由是：这会使人得肾结石。但鲍林反驳说：尽管理论上有这种可能，可是在医学文献中没有一个肾结石病例是因大剂量服用维生素C而导致的。

在鲍林去世之前，双方始终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直到鲍林逝世以后。才初步看到了关于维生素C剂量和作用方面的一点变化：
1995年2月，美国心脏学会和部分营养学家向美国国家食品与药品管理机构建议：将维生素C的每日推荐量由60毫克提高到250～1000毫克。
1996年4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科学家声称：一个人每天摄入200毫克维生素C是最理想的，而不是60毫克。
1996年《纽约时报》报道的一则调查称：有30%～40%的美国人在服用维生素C，其中1/5的人每天服用量超过1克。
1997年10月,《美国临床营养杂志》报道，研究人员对247名年龄在56～71岁的妇女进行了调查，其中有11%的人每天补充维生素C超过10年，这些服用者没有一人得白内障。研究人员认为，长期补充维生素C，可使白内障的危险减少77%以上——而鲍林早在1985年前就这样论述了，然而，医学界就是不相信。
2000年美国药物研究所食品和营养委员会的评估认为：成人每天服用不超过2 000毫克维生素C是安全的。

现在，多数医学界人士相信。维生素C确有一定的防治感冒的作用。研究发现，每天摄入300～400毫克维生素C的男性，要比日摄入量60毫克及不足60毫克的人多活6年。而且不少专家承认：维生素C有抗癌作用，能预防多种疾病，包括老年痴呆症。
时至今日，美国和世界各国的许多专家学者已经承认或接近承认鲍林的观点了，然而论争仍远远没有结束。例如，有些人认为维生素C能抗癌，有些人却认为它能致癌。总之，维生素C的作用与剂量问题仍需继续研究。

光一个简单的维生素C，就折腾了几十年现在还没有捣腾明白，更何况作用复杂的中药复方。

啰嗦了半天，还没有把秘笈（此乃小帮菜用语）亮出来，老芦一定以为我和威虎山上的小炉匠，根本没有联络图。

其实治疗溃疡的基本药物世界各国都差不多，我的经验主要是两点：

一是要改变生活方式，包括戒烟限酒、起居规律、饮食合理、劳逸结合、宠辱不惊等，即所谓三分治、七分养。但这对于老芦这样的人很难，他们可能会坚持几天或十几天，然后便不停地拷问自己：我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最终的结论一般就是“不自由毋宁死”，然后就是终止这种“使我不能开心颜”的日子，恢复以往胡吃海塞、昼夜颠倒、吞云吐雾的生活。所以，这一条不说也罢；

再就是在溃疡愈合、症状消失后坚持再服用一段药物（主要是小剂量的质子泵抑制剂），一般为2-3个月。这种情况下用药剂量小，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如果愈合后立即停药，大概75%的人都会复发。现在医学让溃疡愈合并不难，难的是不复发。过早停药的结果就是过几年就来一次，治反复，反复治。有很多疾病，是绝不能以症状消失作为停药指标的，溃疡是个例子，肺结核也是个例子。抗痨治疗必须保证足够的疗程，不能以症状消失、菌痰转阴为停药指标。抗艾滋病药物也是一样，NBA明星约翰逊的HIV早就转阴了，但他不敢贸然停药。“不然的话，让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一起跑出来”，他真要玩完了。

把上面的话总结一下：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药物要服三月满，调养须待七年期。

新年即到，给老芦献上“秘笈”大礼，也祝各位网友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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